丹江秋色半醺时
文章字数:2097

晨起推窗,凉意像一方浸透了山泉的薄绢,轻盈盈覆上面颊,带着草木清气与夜雨的余润。窗外梧桐叶尖悬着水珠,在熹微天光里幽幽地亮,一颤一颤地,欲坠未坠。远处的秦岭隐在晨雾深处,青黛的轮廓只洇出淡淡一抹,似远山含了半口烟,不肯尽吐。
这便是丹江的初秋了——什么都只给你一半:凉意半透,天色半明,连山也是半隐半现。偏偏这“半”字里头,藏着满纸写不尽的韵致。
循着青石板路缓缓走向丹江。巷子两侧的店铺才刚卸下门板,卖豆腐脑的大嫂揭开木桶盖,白气呼地腾起又散入凉风中,滚烫的豆香便只留了半缕在鼻尖。巷口老槐树下,几位老人的蒲扇摇得慢了半拍,暑气退了一半,心也跟着慵懒了一半。面前新沏的茶,碧叶在杯中半浮半沉,看得人眼里泛起薄薄迷离。
出城不过半里,丹江豁然横在眼前。秋水格外清冽,不似夏日般浑浊湍急,只不慌不忙地淌着,半是澄碧半是琉璃,水底卵石青赭错落,纹理纤毫可辨,如碎玉铺陈了满江温润。两岸稻田由青转黄,远远望去,像一幅未竟的织锦,这边绿得蓊郁,那边已透出淡淡金辉,中间则是青黄参半的缠绵,风过处便起了细密波纹。田埂上狗尾巴草抽了紫红的穗,在风里款款地摇,又轻又软,恰似少女饮了半盏薄酒后颊边浮起的酡红。我蹲下身掐了一穗,茸茸的绒毛蹭着掌心,痒酥酥的,仿佛秋天正用她的指尖在我手心写下半阕未完的词。
沿江徐行,水声时近时远,如一支曲子在左右耳之间来回游移。岸边早起的妇人临水浣衣,棒槌起落的节拍和着潺潺水声,竟隐隐有了秦腔的板眼——快半拍是流水急湍,慢半拍是秋风低回。水面上浮着几片梧桐叶,半青半黄,打着旋儿向下游漂去,像一只只盛满晨光的小舟。阳光筛过稀薄的云层,碎成千万片金箔洒在江面,明晃晃的,晃得人微微眯起眼来。忽有一缕桂花香飘来,似有还无,浓时沁人肺腑,甜得人心里一软;淡时又仿佛被江水淘洗去了大半,只余一线若有若无的尾韵,撩得人伸长脖颈去寻。寻了半天,才见对岸庭院里几株金桂开了五六分,倘若开满反倒嫌腻,偏偏这半开的光景,那份欲诉还休的香气才最引人流连。
不觉踱至江边的葡萄园。丹凤葡萄素来有名,此时正当令,架下一串串“紫珠”沉甸甸垂挂着,果皮上蒙着薄薄白霜,在斜阳里泛出幽紫柔光,像是被秋天斟了半盏陈酿,醉得不深不浅,恰恰好。看园老人坐在竹椅上,阖着眼似睡非睡,身旁收音机里秦腔咿咿呀呀唱着,声音被风剪得断断续续,只飘过来半句半句的,断章似的,反倒比整出的戏文更多了几分苍凉余味。我没有惊动他,只沿着田埂轻轻走过。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潮润,带着雨后半干的温存,踩上去微微陷落,仿佛连大地也在这初秋光景里微醺着。一只白蝶栖在葡萄叶上,翅膀半开半阖,犹犹豫豫的模样,像在掂量飞走还是留下,便是这一瞬的迟疑,恰恰合了初秋的性情。
日头一寸寸升高,暑气却又不肯全然退场,半暖半凉的江风拂上面颊,温存里夹着爽利,熨帖得刚刚好。寻一处葡萄架下的茶摊坐定,要了半壶新酿的葡萄酒。老板娘一面斟酒一面笑道:“头茬葡萄酿的,才启封,性子还温,正配这半寒半暖的天气。”酒液倾入玻璃杯,是琥珀色的,透亮里沉着一点浑厚。轻轻一晃,杯壁上挂着的酒痕缓缓滑落,半是酒泪半是光阴。呷一口,甜润里浮着微酸,尾调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涩,咽下去时喉间温温热热,仿佛含住了一小口融化了大半的秋光。半壶落肚,身上烘起薄薄暖意,方才的凉便退去了三分,余下七分的舒泰。耳畔交织着江水潺潺、葡萄叶飒飒的声响,被午后的阳光和微醺的酒意糅在一起,不知不觉间,人便有了三分醺然。
归途经过一片柿子林,树上的果子还青着,硬邦邦缀满枝头,却已有性急的鸟儿啄了几口,留下月牙似的浅浅伤痕。树下落了一层被糟蹋的果实,正慢慢发酵,溢出甜腻微腥的酒香,与江水的清冽气息纠缠一起,生出一种半甘半涩的奇异味道。我驻足凝望,见夕阳正不偏不倚地卡在秦岭山脊上,半轮红日被苍黑的峰峦削去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便红得分外浓艳,泼洒下来,将整条丹江染成半江瑟瑟半江红的绝景。有渔人摇着小舟缓缓靠岸,船头破开水面,碎金向两边汩汩退去,一半在流光里荡漾,一半在暮色中沉寂。这一刻,初秋的美才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它不是全然的绚烂,也非全然的萧索,而是一个“半”字贯穿始终的、处处留有余地的季节。如同饮酒,微醺远胜酩酊;如同看花,半开比全盛更耐寻味;如同临江,秋水半凉之时,才是最好看的。
回到住处,天色已半明半暗。西边的云霞燃尽了最后一抹橘红,东边的天际却已浮起半轮淡月,清泠泠的,像被谁咬缺了的冰玉。蟋蟀在墙角试了新嗓,叫几声便停一停,那犹疑的调子仿佛在反复斟酌词句。窗玻璃上悄然生出细密的水珠,夜露下来了,一半凝在透明处,一半已无声地渗进墨色里。远处丹江水声迢递而来,不疾不徐,如大地平稳而深长地呼吸——那声音也是半满的,恰够你听见,又不至于喧扰了夜的沉静。
夜渐渐深了,酒意散了大半,心里却还留着一丝微温。就让这丹江秋色停在“半醺”的刻度上——不深不浅,不浓不淡,不前不后,恰好地醉着。窗外有火车汽笛声远远传来,仿佛从秋天腹地发出的呼唤,半是真切半是虚幻。合上眼,让那半壶残酒的余温与半江秋水的凉意,在梦境的边缘缓缓交融,酿成一个温润而克制的、不肯全醒亦不肯全醉的秋夜。
梦里头,丹江还在不紧不慢地流着,半江月色半江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