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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9月1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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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 达 漫 川 关 站
陈发春
文章字数:1813


  一走出车厢,远远就看见山脚下那栋土墙灰瓦的房子。房屋后面有一片竹林,竹子是母亲40年前栽的,如今已高过屋顶;旁边有一块菜地,那是母亲刨开乱石坑整的,想必满园的瓜果蔬菜正等着我吧!
  从高铁站站台望下去,群山围着一个盆地,村子沿着山脚排开,田野铺在中间,工厂和景区的屋顶沉在盆底,靳家河从中间穿过,往南流去。身后,轨道上静卧着那列白色火车,车身上“和谐号”三个字格外醒目。
  四十分钟前,在城里给母亲打电话,说准备回家到菜园子摘菜。坐上高铁,还未来得及打个盹儿,双脚已经踏在家乡土地上。我踩在新铺的地板上,走得很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边走边看着墙上的壁画。时光像被什么压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昨天漫川关高铁正式通车,今天我就迫不及待来体验了。商洛西站至漫川关站,22分钟,一分不差,以前回老家自驾要一个半小时。
  站房建在土地岭的半山腰,“漫川关站”四个隶书大字立在屋脊上。我很快在这里找到了秦风楚韵的影子:两侧层层叠叠铺开的屋顶,两端微微起翘的檐角以及一排排支撑它们的马头墙立柱。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河流、泥土和草木气息,是那样熟悉而温暖。记忆里家乡是被群山裹着的。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东、南、西方向,各有一条去县城的黄泥公路,一二百公里,在山里弯过来绕过去,客车要在数不清的“之”字形弯道上吭哧吭哧地爬。夏天车厢里又闷又热;冬天路面结着冰,车子要绑防滑链。父辈进一趟城,顺利的话要颠簸大半天;若遇到车辆爆胎,耗上一整天时间也是常有的事。
  迎着风,往广场东走不远,可以看见靳家河南岸高大的砧子石。再往北几百米,有个洞口,叫豹子洞。看到豹子洞,我就想起爷爷。
  我爷爷年轻时,家乡没有通车路,往南是汉江水路,往北是骡马古道。那时,他做地下交通员,从漫川关到山阳县城,两百多里的山路,靠一双腿来回走。爷爷说,秦岭冬夜月黑风高,不敢点火把,靠着感觉往前走。比黑夜更可怕的是“活物”。有一回走鹘岭,在鹰嘴石附近,猛然听见灌木丛里有响动——一头金钱豹探出头来。爷爷举起土铳,用枪口对准豹子,死死盯着它的眼睛。对峙了一会儿后,豹子退回去了。爷爷愣了好一会儿,发现贴身的衣服湿透了。后半夜才赶到县城,和组织断了联系,怀里揣着重要信件,他不敢合眼,在街角一个破门板后蜷着。天亮的时候,手脚已经没了知觉,信还在。
  这件事爷爷讲了多少次,我记不清了。但记得每次讲到豹子的时候,他脸色紧绷、目光深邃,讲到信送到的时候,嘴角才微微松了。每次讲完,他总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两下,说:“路,难走啊!可再难,只要肯往前走,脚下总会有路。”
  广场上,乡音从不同方向浮过来,时高时低,有古镇街上口音,有后山纸坊沟口音,有南坡口音,有东湾口音……离乡三十多年,我依然能分得出他们的口音来自哪条沟哪道湾。闭上眼,恍惚间,我听见了桨板拍着汉江的水,把南方的米、茶叶、瓷器一船一船推上来;又如骡铃在秦岭的山道上颠着,把北方的桐油、盐、生铁一筐一筐卸下来。
  漫川关,在地图上不过是鄂陕交界处的一个小点。但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点,船从汉江上来,骡马翻越秦岭去长安,货物在这里换了手。到民国初,“南船北马”才渐渐歇下来,漫川关水旱码头便安静了,像一支唱了千年的山歌,落到了最后一个音。
  后来,福银高速要经过这里。修高速路那年,爷爷已经不在好几年了。修路队进驻村庄,租东家房屋西家院子,大机器开进了稻田、河边和山坡。两三年时间,一条笔直的大路建起来了。奶奶有晕车的毛病,山路弯急,每次坐车都吐得厉害,出一趟远门像大病一场。路面铺好了,奶奶和一群老太太互相搀着,走上那条黑得发亮的路。走着走着,奶奶忽然停下来,转身对旁边的人说:“路真宽、真平啊,等通车后,怎么都要去市里看看孙子。”奶奶没有等到通车,在那个夏天走了。通车那天,母亲去了。她站在路边,看着车辆呼啸而过,想起晕车的奶奶,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高速路通了,县城近了,州城近了,西安也近了。游客、商客进来了,核桃、茶叶、腊肉等运出去了。古镇渐渐又有了人气和生机,后来评上了4A级旅游景区。
  有一天,一群穿反光背心的人又出现在河边、田野里和山梁上,钻探、打桩、测量,在图纸上写写画画。那阵子,村里人半信半疑,高铁真的要来了?那是北京和上海才有的东西,怎么会到我们这山沟里来?
  远处,桥墩林立,钢轨直贯群山,一列火车正从上面驶过,轰隆隆的声音在山谷回荡。夕阳正从西山斜照过来,整个盆地一片金色。老屋掩映在浓绿之中,屋顶泛着暖光。
  我迈开脚,往老屋方向走去,那里炊烟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