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走出单元楼，还没来得及踏上那条熟悉的小径，一阵秋风裹着浓浓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桂花香。
　　这香味来得突然，像一位久别的故人，没打招呼就直愣愣地站在你面前。我深深吸了一口，沉醉其中。楼前那片小广场上，几株桂花树静静地站着。平日里隐在一片绿意里，灰扑扑的，谁也不曾多看一眼。此刻，每棵都挂满了碎金似的花朵，密密匝匝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近乎透明的黄。那些小花极小，小得叫人不敢触碰，偏又开得那样热闹，那样理直气壮，一簇簇躲在绿叶间，像是谁把秋天的阳光揉碎，细细地撒在枝头。
　　循香而前，小区步道两旁有各色花木，走一段，一棵桂花树立于路旁；再走一段，又是一棵桂花树，那香气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蜿蜒着前行。
　　我沿着步道慢步走着，香味儿便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拽着我的衣角，引我到树下。透过绿叶，小小的花像一群害羞的孩子，躲在门后探头探脑。风一逗，树梢轻轻一颤，细碎的花瓣便簌簌落下，飘在我身上，落在脚下的步道上，铺了薄薄一层。我不忍踩上去，害怕哪一步踩在秋天的心尖上。
　　手机忽然亮了，是姐夫发来照片。老家院子里的桂花树也开了。树上金灿灿的，像一把撑开的、缀满碎金的巨伞，立在熟悉的墙前。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触，放大，再放大。那金黄的小花挤挤挨挨的，仿佛要顺着屏幕溢出来。这棵桂花树是姐夫十几年前栽的，当时只是一株瘦弱的小苗，细细的枝干、稀稀疏疏的叶。一年一年，那株小苗慢慢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它的根在我家院子的泥土里一寸一寸地扎下去，枝叶一尺一尺地伸展开来，一年一年地开花。而我，也从姐夫的描述里记住了它。
　　在外工作二十年，每个中秋，我都会在工作的城市里长着桂花的步道上漫步。这才惊觉：满城的桂花，没有一棵根扎在我的记忆里。我把手机贴在胸口上，轻轻闭上眼睛。忽然有些想不起老家院里秋天的模样。是妻子在院子小菜园里侍弄的豆角、西红柿？是女儿在院里玩飘飞的落叶？是黄昏归巢的麻雀在树上扑棱翅膀的样子……屏幕还亮着，老家的桂花树安安静静地站在院子里，开得那样坦然。它只是开花，只是落叶，只是在这一个秋天里，像过去每一个秋天一样，把自己燃成一把金色的火。我忽然醒悟：院子里的桂花树从来不需要我，是我需要它在秋风里站着，替我守着一个回不去的地方，替我记着家乡平常的日子。
　　我想回老家，闻一闻自家院子的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