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滑进商洛西站时，高强看了看表，刚好四十三分钟。
　　记得上次从十堰回家，为了赶早班车，天不亮他就往长途车站跑，倒了三趟车，到家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了。眼下屁股还没坐热，从车窗望出去，就已经能瞅见金凤山上那座高高的宝塔了。
　　出站，空气里散发着熟悉的泥土味。走到村口，隔壁王婶正坐在门槛上择菜，看到他，高声喊道：“强子回来啦！你妈正给你擀面哩。”高强笑着应声，加快了脚步。
　　到家门口，父亲坐在屋檐下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见他走近，父亲也不起身，手拿烟锅朝门里指指，努了努嘴：“锅上等着哩。”
　　掀开竹帘，热气混着面香扑面而来。母亲正往开锅里添水，听见动静，回头冲他一笑，说：“不早不晚，刚刚好。”
　　他看了一眼，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苞谷面，擀好的面切得匀匀的，细白如丝，一长溜摆在上面。旁边搁着一盆浆水，绿绿的蒜苗，红红的辣子，油汪汪地浮在上面。
　　面端上桌，高强坐在屋里吃，父亲端了碗，蹲在门槛边，挑了一筷子，忽然开口问：“十堰那边的馆子，真不开了？”
　　高强吃了一口面，说：“不开了，打算盘出去。”
　　父亲“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筷子在碗里搅着，半天才吸溜一口。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手，挨着他坐下，轻声说：“回来好，今个儿不比往日了。现如今，高铁通了，来咱这儿旅游的人跟蚂蚁一样，一溜一串的，干个啥都能挣到钱。”
　　“妈，你跟我想一块了。”高强说，“我回来了，就能照顾到你和我爸，咱们全家人就能在一起了。”
　　“这样想就对了，前儿夜里你爸咳嗽，起来喝水，脚底下绊了一跤……”母亲说着，忙捂住了嘴，拿眼瞥了瞥门槛那边。高强听了，心里酸酸的，不是个滋味。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见父母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像两条溪水在石缝间缓缓流淌。窗外是蝉鸣，还有北坡上风吹过松林的呜咽。他翻了个身，想起十堰的馆子。那馆子，只有一间，深、长，用板子隔了，最里间是他们的卧室，中间是操作间，外面摆了几张桌子。每天清晨五点，他就起来熬羊肉汤，汤滚得泛白，肉炖到酥烂，来吃的，多是些跑长途的司机，风风火火吃一碗就走了。生意不温不火，勉强过得去。每次打烊后，他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现如今，那空落落的心，被浆水面的酸香、父亲烟锅里的火星，还有母亲的话语，实实在在地填满了。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沿着村道走了一圈。高铁站就在村子旁边，新修的柏油马路宽阔平坦，路旁还装了太阳能路灯。从前去趟州城，都要在心里盘算好一阵子，现在坐高铁到十堰，四五十分钟，去西安二十多分钟，真是连想都不敢想。
　　高铁通了，村里好多人家翻修了老屋，白墙青瓦，挂着“土特产”的牌子，坐在家门口就能挣钱。他想着自己有手艺，加上母亲腌的浆水菜，父亲种的时令果蔬，在家门口开一家农家乐，根本就不是个啥事。
　　主意拿定，高强把老家的房子、院落，里里外外都翻新了。青砖铺地，竹篱笆围了院子。灶台砌在院子一角，敞敞亮亮，客人来了，一眼就能瞅见锅里翻滚的羊肉汤，能闻见烤馍的焦香。他又从旧货市场淘来几张八仙桌，摆在院中，擦得亮晃晃的，能照出人影。老房子紧挨池塘，塘边有几棵老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拂起一圈圈涟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快活得跟神仙似的。
　　开张那日，头一桌客人是从西安坐高铁来旅游的两家人。其中一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五六岁的闺女。小丫头趴在灶台边看高强母亲揉面，咯咯笑个不停。高强把第一碗泡馍端上桌时，上面浮着翠绿的香菜，粉丝晶莹，馍块煮得恰到好处，吸足了汤汁，却还带着嚼劲。男人尝了一口，竖起拇指直夸地道，不差西安老孙家的。高强笑着道谢，转身时，看见父亲正蹲在院子择韭菜，母亲系着围裙，正一趟趟往桌上端凉拌的灰灰菜、清炒的枸杞芽，都是自家地里现采的，高强的心暖了一下。
　　生意很快就火起来，周末的时候，院子里的几张桌子不够坐，他又在柳树下添了几张。城里人稀罕这院子的清净，坐在老柳树下，能听见池塘里青蛙“呱呱”地叫，能看见燕子掠过水面，叼起一条银亮的小鱼。村里有人问高强：“在十堰干得好好的，怎么就回来了？”他说：“高铁通了嘛，商机到了家门口，还跑那么远干啥。”说着，他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呼”地蹿起来，把脸映得红红的。
　　中秋节前几天，母亲开始腌桂花酱，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父亲爬上梯子摘门前树上的石榴，一个一个用棉纸包好，码在竹筐里。高强心里明白，这是要留给客人尝鲜的。晚饭时，他们坐在葡萄架下，风里飘着桂花的甜，桌上的浆水手擀面冒着热气。母亲忽然问了句：“红红什么时候回来？”高强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回来后只顾着忙，好几天没给媳妇打电话了。母亲的话音刚落，高强的手机响了，是媳妇打来的。
　　“高铁票买好了。”声音里带着兴奋，“这边啥都弄好了，明儿中午到家……”高强和红红说了一会挂了电话。父亲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第二天中午，高强正在灶前忙活，听见院外有行李箱“咕咕噜噜”滚动的声音。他正要抬头向外看，就听见媳妇脆生生地喊：“爸！妈！我们回来啦！”接着是女儿稚嫩的童音。高强擦了手迎出去，看见父亲抱着孩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母亲拉着红红的手，高兴地说：“咋这么快呢！饿了吧，妈给你擀了爱吃的浆水面。”
　　一家人围在八仙桌旁吃饭。天气晴好，阳光从柳树缝隙透下来，光斑洒在桌面上，像碎金。红红给女儿喂了一勺浆水汤，小丫头皱着眉头直喊酸，惹得全家人都笑了。高铁正呼啸而过，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前方。高强端起面前的碗，把汤喝了个干净，酸酸的、香香的，是家的味道，团圆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