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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0月24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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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墙枣
王原昌
文章字数:1638
  村里人都知道,老陈和老李这两户邻居,斗了三十多年。
  两家院墙中间夹着一道双层墙,看着厚实,其实中间有条窄缝,风能穿,人过不去。这几十年,两家人脸对脸住着,却跟仇家一样。过年贴春联都要暗中比一比,他家金字,他家黑字。谁家鸡飞过界,立马拿扫帚赶;谁家猫钻了缝,抬手就扔。孩子们在学校玩得好好的,回家都要挨大人训,不许跟对门走动。
  早先不是这样。
  早年墙根长着棵野枣树,一到秋天挂满了果。两家小孩凑一起打枣,枣子落得满院都是,不分你我,捡起来就吃。后来不知怎么闹了别扭,最后为半尺宅基地彻底闹翻。人情淡了,那棵枣树,也慢慢没了踪影。
  老陈六十三岁那年的冬天,查出了肺癌,中晚期。
  他这辈子好面子,要强惯了,查出病谁也没说,照旧每天出门溜达、赶集。从医院回来那天,他在墙根站了好一会儿,摸了摸那块松动的青砖,把诊断书折好,塞进墙缝,拍干净手上的土,背着手赶集去了。
  集市上人多,老陈远远看见老李在挑白菜,老李这几年头发白得彻底。老陈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攥紧兜里的橘子,转身走了。
  往后碰面,他还是习惯性地扭头躲开,只是动作越来越慢,透着累。
  天冷水管容易冻裂。一夜寒风,老李家水管裂了口子,不等匠人来修,夜里就被人悄悄补好了。下雪更麻烦,胡同陡坡结满冰,走路打滑。可第二天一早,路面总被人扫得干干净净,还垫了炉渣碎土。雪地上浅浅一串脚印,从老陈家小门绕出来,轻轻走一圈,又折回去。
  老李心里明白,是老陈干的。嘴上不说,心里有数。之后两人天天起得早,抢着扫路。你早起一步,我就比你更早,谁也不说话,就这么暗暗较着劲。日子久了,几十年的隔阂,悄悄松了。
  开春化冻,墙缝里积的冰水冻得结实。老李拿铁锹伸进夹缝铲冰,几锹下去,砖松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掉了出来。
  他捡起来擦去泥水,是老陈的诊断书,去年冬天就确诊了。
  老李蹲在墙根,半天没起身。风从墙缝钻出来,呼呼的响。他这才回过味,这大半年老陈不爱出门,人瘦得厉害,是熬着病。
  他把纸折好,贴身揣进怀里。第二天一早,老李拎了一篮子鸡蛋,敲开老陈家的门。
  老陈打开门,愣了一下。
  老李站得别扭,有点不自在:“我家鸡前阵子啃了你两垄韭菜,本来要赔。过去那些烂事,我不想提了,拎几个鸡蛋,咱俩喝两杯。”
  老陈笑了笑:“韭菜年年长,不值当。”
  “那你就吃了。”
  “成。”
  小院摆上矮桌,倒上散装白酒,切了盘猪头肉。夕阳落下来,两个斗了半辈子的老人隔着一张旧桌子坐着。搪瓷缸一碰,一杯酒下肚,几十年的别扭、较劲、赌气,都咽进了肚子里。
  喝到中途,老李才开口:“当年分地图纸有错,我去镇上查过,那半尺地界,本来就是公家的。”
  老陈轻轻叹气:“我早就知道。”老李怔住:“知道你还跟我争几十年?”
  “墙都砌起来了,谁先低头谁丢人。”
  老李听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咱俩这辈子,真是不值。为一点面子,耗了半辈子。”
  老陈没多说,只低声应:“都一样。”
  老李看着他:“也就你,把这事藏在墙根底下。”
  老陈垂着头,手指一点点抠着桌沿起皮的漆,一声不吭。
  没过多久,老陈病重住院。老李拎着苹果去看他。病床上的老陈瘦得脱了形,看见老李,费了很大力气,吐出两个字:“枣树。”说完摆了摆手,侧过脸歇着了。
  老李走出病房,啃了一口苹果,满嘴发酸。
  老陈硬是撑着,熬到了来年开春。人快不行的时候,他只嘱咐儿子一句:“那道墙别动,我走之后,你李叔会拆。”
  老陈走后,老李找人来拆墙。三十年的隔墙,一点点推倒。墙缝里积满了厚厚的老土,几株细小的瓦松静静地长着。
  腾出来的半尺空地,老李翻整出来,种上花草。墙角位置,亲手栽了一棵枣树。填土的时候,他的手忍不住发抖。
  街坊邻居路过,都纳闷:“争了一辈子的地,到头来种花种树?”
  老李一边浇水,一边回话:“吵架得两个人。他不在了,我跟一堵墙争啥。”
  他看着小小的树苗自言自语:“以前那棵枣树,不姓陈,也不姓李,就是院里一棵树。”
  夏天花开得热闹,风吹过来,满院花香。鸡鸭随意走动,再也没人驱赶。秋天,新树结了一些小青枣。村里的孩子照旧跑来玩,打枣、捡枣,闹哄哄的声音,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