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上雪

　　（一）

　　丹江、汝河，劈开两岸寂静，
　　红砂岩袒露着筋骨。
　　一千多个洞穴，
　　嵌在悬崖之上。
　　两米到二百米的高度，
　　是先民留给山川一堆无解的沉默。
　　斧凿的痕迹还在，
　　四壁平整，被时光反复打磨。
　　没有铭文，没有壁画，
　　只有风，年复一年钻进钻出，
　　一遍遍抚摸，
　　那些早已冷却的手印。

　　（二）

　　人们叫它巴人洞。
　　与青铜戈、铜釜遥遥相望，
　　与传说里穴居的祖先，
　　隔着一层千年不散的雾。
　　也有人叫它闯王洞。
　　收留过兵马，
　　也收留过乱世百姓仓皇的脚步。
　　更多时候，它只是躲匪洞。
　　动荡年月，
　　装过凡人的恐惧，
　　护过几缕微弱的烟火，
　　托住过摇摇欲坠的人间。
　　后人考证，说是东汉崖墓。
　　浅薄的土层里，
　　只扒出零星的证据。
　　大多数洞口，一直空着。
　　空得坦荡，
　　空得让历史，无话可说。

　　（三）

　　前室、后室，台阶相连，
　　是古人能搭建的最朴素的格局。
　　石槽架过木板，
　　灶台余温早已散尽，
　　水池盛过清浅流水。
　　每一处凿痕，
　　都是为活着费尽心思。
　　避风，防潮，取暖，
　　汇集世间所有的智慧，
　　在险峻之上，
　　搭建一寸安稳。
　　无奢华，无装饰，
　　只有生存最笨拙的样子。
　　人来过，藏过，熬过，
　　最后转身离去。
　　把空洞还给山崖，
　　把寂静，还给浩荡的时间。

　　（四）

　　这里没有物证。
　　无壁画记事，无石棺存骨。
　　空空的洞穴，
　　说不清自己的身世。
　　所有命名，
　　都是后人善意的猜测。
　　所有论断，
　　都停留在推测与存疑之间。
　　它不辩驳，
　　任凭风雨啃噬岩壁，
　　任由世人反复揣测。
　　像一个守口如瓶的老者，
　　把千年的秘密，
　　藏进最深的岩层。

　　（五）

　　我们忙于奔走。
　　偶尔在新闻里瞥见它：
　　有人攀登被困，
　　有人来了又离去。
　　崖洞依旧安静、沉默，不悲不喜。
　　不必探究起源，
　　不必急于求证。
　　山河本就该有留白，
　　往事本就不必袒露。
　　最好的状态，
　　就是无人打扰。
　　独自守着，
　　这空山，这千年孤寂。

　　（六）

　　风穿过洞穴，
　　如同穿过这片土地的骨血。
　　那些凿山而居的坚韧，
　　临险求生的智慧，
　　早已沉进泥土，
　　成为世代相传的底色。
　　巴人洞不言不语，
　　却容纳了所有苦难、迁徙与生生不息。
　　这崖壁上无字的史书，
　　最荒芜，
　　也最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