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战斗之后，营里仅剩百余名红军战士。钟志坚所在的班只有他和卫生员小崔活了下来。
　　东流滚滚的河面上，汹涌的河水被红军的热血染红。不远处的山坡上，钟志坚瘫坐着，小崔站在他身旁，二人双目赤红，望着河面失声痛哭。
　　出发时，他们团几千号人，战士们士气高昂，四处洋溢着欢欣的笑声。可现在……钟志坚抹去泪水，拽着小崔的左臂，想站起来，小崔连忙使出全力扶他，可剧烈的疼痛已让他迈不开腿行走。
　　“小崔同志，我不行了。你快走！”过桥的时候，钟志坚大腿被炸出了一个大窟窿，血管破了，鲜血直流，大腿血肉模糊。钟志坚明白这伤意味着什么。
　　小崔是卫生员，他的职责是护理好伤员，直到最后一刻。他从挎包中拿出一卷纱布，帮钟志坚做了紧急处理。当然，要救治钟志坚，必须立即缝合血管。不过，敌情比老钟的伤势更急迫。小崔等不起。
　　“老钟同志，你不要泄气，有我搀扶着你，你走不动了，我背上你，我们肯定能够找到大部队。”小崔恳求。
　　在山坡对面茂密的树林中，依稀看见许多国民党士兵在向这边奔来，枪声一阵紧似一阵，震耳欲聋。
　　没有时间了，也不允许再优柔寡断，钟志坚坚定地望了一眼小崔，甩开小崔的手。
　　“小崔同志，我从参加革命的那天开始，就随时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你看倒下的那些战友，他们中哪一个不是英雄好汉。我坚信，我们一定会胜利。快点，把手榴弹给我留下，我要与这帮孙子同归于尽。”
　　钟志坚不容小崔做出反应，扯开小崔的腰带，把手榴弹全部取出，摆放在一侧的阵地上。
　　小崔呆了几秒，反应过来后，立即蹲下身体，紧紧拽住钟志坚的双手，试图背起孱弱的钟志坚。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我能和牺牲的战士们永远在一起，无上光荣，你快走吧！”钟志坚再次甩开小崔的手，强打精神，厉声呵斥。
　　但小崔明显感觉到钟志坚的手没有力气，轻飘飘的。
　　小崔哭了，一种别样的悲壮感在心间弥漫开来。他知道，钟志坚的状况亦不容争辩了。
　　钟志坚躺了下来，尽管小崔用纱布缠住了他的大腿，但血还是止不住，鲜血淌在泥土上，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和小草。钟志坚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又像是躺在山花烂漫的山坡上，身体轻飘飘的，神情恍惚。
　　小崔离开的时候，向钟志坚行了一个军礼。
　　“小崔同志，我要把这件事情托付给你，你一定要办好了。”钟志坚似乎来了精神，目光炯炯。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一本党员证，红色证件闪烁着耀眼的光泽，下面是三块银圆，银圆上沾染着鲜红的血迹。小崔接过染着鲜血的小包，眼泪像断线的珠子。
　　“我没有机会缴党费了，托付你找到组织，把我最后的党费缴了！”小崔看见钟志坚眼眸闪烁出一道亮光，灼热而生动，恰似熊熊烈火燃烧着。
　　“老钟同志，我一定能做到，你放心。”小崔朗声道。
　　“赶紧走，别回头。”
　　小崔扭过身子，噙着泪水，奔向前面闪耀着璀璨阳光的山道。
　　小崔脚步快似一阵风，跑过面前的山道，再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在树林的侧面有一条潺潺不息的小河，过了小河，对面高高的山头上，一面红旗迎风飘扬。小崔眼眶一热，热血上涌。
　　这时候，一声巨响骤然响起，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使小崔脚下的土地如筛糠一般，抖动了好久。小崔艰难地回头，浓烟弥漫的山谷里一片寂静。他泪眼婆娑，按了按胸口处那个装着银圆的小包，向着红旗奔去。
　　（题图：李雅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