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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1月0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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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 馅
吕丽霞
文章字数:1357
  母亲又开始剁馅了。“咚咚咚,哐哐哐”。他不用去看,也能想象到她的样子——一身穿了好几年的家居服,头发用橡皮筋扎起,碎发在半边脸上随着节奏扑闪着,左右手各提一把菜刀,一大一小,一轻一重,“咚咚咚,哐哐哐。咚咚,哐哐。咚咚,哐哐”。案板上的馅儿被剁碎,铺平,再分别从两个对角剁起,馅儿被分割成一个一个的小菱形方块。
  他没有用卫生纸球去堵自己的耳朵。十多年了,他已经熟悉并适应母亲的剁馅节奏。初时高亢激昂,如一首音乐决绝地舍弃最初的过门,直奔高潮,接着转而趋于低缓,如大江大河,平静中偶有波澜,之后如山间小溪,叮叮淙淙,最后,碾成泥,连成片的饺子馅被两只刀一左一右由外向里合在一块揽起,刀面互刮一下,冲洗,收场。
  不知从何时起,剁馅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个常景。他只记得,从他十几岁起,家里就有吃不完的饺子馅,橱柜里、盆里的、一次性饭盒里的、冰箱里冻成冰坨的……大多数时候都是包饺子,母亲买一摞饺子皮,坐在餐桌旁,一手拿皮,一手放馅儿,两只手飞快地一捏,一只圆鼓鼓的饺子成形了。他偶尔走出房门倒水,经过餐厅时,看到母亲的侧影,半低着头,碎发扑到面前,嘴角微抿,拉出一条好看的弧——那是捏饺子使力的结果。他喜欢这时的母亲,沉静、温和。
  母亲剁馅从来不挑内容,猪肉鸡肉皆可,白菜萝卜也行,甚至一把青菜、半个西蓝花、两三根苦瓜。这些年,他尝过很多种匪夷所思的饺子。比如西蓝花虾米饺、苦瓜茄子饺、泡菜辣椒饺子。当然,还有同馅儿的包子。
  时间和频率上,也不是很固定。有时是晚上,有时是大中午,他只恍惚记得,有段时间,在公司里跑销售的父亲回家比较勤——当然,父母也没有告诉他,他是从烟灰缸里的烟灰或是门口鞋柜下拖鞋摆放的位置来判定的。往往父亲在他回家前就离开了,他走到楼道,只听到惊天动地,或细绵有力的剁馅声——“咚咚咚,哐哐哐”。他有时忐忑不安,有时漠然。母亲听到他的脚步声,会一如既往地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微笑,“回来了,吃饭。”说着,揭锅端出两盘菜,再盛上两碗米饭。
  父亲后来很少回来,最初的那段日子,他隔三岔五地吃饺子,虽然他曾强烈反对,可母亲的主意半分也拗不过,她目光尖锐犀利,他便不再反抗了。青春期的他对母亲的要求充满了反抗,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抑制不住地爆发了。母亲从来不多说一句话,转过身默默离开。过一会儿,她就钻进厨房,打开冰箱一阵翻腾,然后,透过关着的厨房门,他就听到了剁馅声——“咚咚咚,哐哐哐”。
  他有时在想,母亲那么在意他学习的一个人,在剁馅时却从来不怕影响他。于是,他假装到厨房倒水,观察母亲。母亲斜睨他一眼,淡淡地问一句:“喝水?”便再无二话。他倒完水,无趣地离开。
  后来,上高中,考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没多长时间,母亲就住进了医院,原来的一个小病,被她拖成了一台手术。术后十多天,母亲回到家中,远在邻省的外婆赶来照顾她。而他,将要离开家,踏进大学的大门。
  闹钟定到六点半,要赶八点的高铁。揉着惺忪的眼睛出了卧室,悄悄推开母亲的房门,她细瘦的身子蜷曲在被子里,仿佛还在睡梦中。回转身收拾毕,便见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摆在餐桌上。外婆悄声悄气地给他说,上车的饺子下车的面,赶紧吃。他随口问:“外婆,给我妈留了没,我妈最爱吃饺子了!”
  “你这孩子!”外婆嗔怪道,“你妈从小就不爱吃饺子,我给她熬了小米粥。”
  那——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