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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1月05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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涝池
刘星雨
文章字数:1322
  对水的喜欢,像是早早就在骨头缝里刻下了。这些年我去过九寨的海子、大理的洱海,也踩过三亚、青岛的沙滩,细细思量,这半辈子走的路,全是奔着水而去的。若问哪汪水最暖心,不是那些叫得响的景致,而是渭北塬下村东头那口泛着青黑、带着泥腥气的涝池。
  蒲城的村子,十有八九都有一口涝池。说是池,其实就是地势低洼的排水沟,春冬持续干涸,夏秋雨季时攒一潭雨水,被一圈翠绿的芦苇密密麻麻地包围着。我们村的涝池,足有小学操场那么大,最深能没过碎娃的肩膀。除却阴雨连绵日子里少有的清澈,大多数时间,池水是浑浊的,青黑里泛着亮,那是几十年淤泥沤下的颜色,脚踩下去,软绵绵、滑腻腻,像踩着一块发馊的老面饼。池底啥都有:碎砖、煤渣、瓦片,甚至打碎的玻璃瓶。可就这么一坑脏水,愉悦了全村男娃的夏天。
  暑假,日头正毒,知了在树上扯着嗓门喊,百无聊赖的碎娃们在屋里待不住。吃罢晌午饭,大人刚合眼歇晌,村口老槐树下就聚齐了。娃娃头喊一声“走”,衣裳一扒,往柳树杈上一撂,光身子便往涝池里蹿。“扑通扑通”,水花溅得老高。水叫日头晒得温吞吞的,腥气直钻鼻孔,谁嫌?脚底硌着砖、踩着碴子,谁吭声谁怂:“还算不算男子汉!”
  打水仗最红火。一伙人分成两帮,巴掌劈水,专朝对方头脸猛泼。水迷了眼,谁也认不得谁,就胡乱泼。急了扑过去扭在一搭,浅水里滚成泥猴,呛几口浑水是常有的事,又咸又涩,带着泥腥,咳得眼泪鼻涕一脸。咳完了,抹一把脸,接着打。
  池边有棵歪脖子老槐,离水面一丈有余的粗枝丫横伸过来,是我们的天然跳台。胆大的爬上去,越高越威风。国强最野,能爬到树冠分叉处,离水面足有四五米。他深吸一口气,双臂一张,大喊“大圣来也”,纵身一跃,“扑通”一声闷响,半天才冒出头,甩甩头上的水,眉眼微敛,一副睥睨天下的傲娇。我们都眼热,可轮自己站上去,腿肚子就不听话了,哆嗦得像触了电。
  有一回军民不服,非要往更高处蹿。那根树枝细得像擀面杖,晃晃悠悠。我们在底下喊:“下来,嫑逞能!”军民不听,闭着眼准备往下跳。结果咔嚓一声,树枝断了,他横着拍在水面上,肚皮红了一大片,疼得龇牙咧嘴。大伙笑得前仰后合,圪蹴在岸边捂着肚子。
  玩累了,我们就趴在池边石头上晒暖暖。日头把身上的水晒干,留下一层细盐霜,手一搓沙沙响。肚子也开始饥饿起来,有人撺掇:“去生产队菜园偷黄瓜。”大家又来了精神,穿上湿裤衩,猫着腰穿过苞谷地,摸到菜园边。看园的王老汉在棚里睡着了,鼾声如雷。两人望风,其余人钻进篱笆,专拣有顶花和带刺的嫩黄瓜摘。摘够了原路回,树荫下分赃。黄瓜咬一口嘎嘣脆,满嘴清香。瓜蒂往池里一扔,又跳回水里接着疯。
  后晌的日头偏了,村口传来爹娘唤吃饭的声音,伙伴们才舍得上岸。
  如今,村里通了自来水,家家装了淋浴,村落里到处是平整的水泥路,即便下雨,也不会深一脚浅一脚地满地泥泞了。填平后的涝池,成了几户年轻人的宅基地,粉墙朱瓦,太阳能闪闪发亮。当年的碎娃们早已各奔东西,有的进城打工,有的做生意,当了爷的年纪,再见面,谝起旧事,总绕不开那个涝池。
  “还记得那水啥味儿不?”
  “咋不记得,又腥又涩,呛一口能咳半天。”
  “那会儿咋不觉得脏?”
  没人答得上。大伙只是笑,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扑通扑通”的声音,还在耳根下响着。只是,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