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不肯来我这边。母亲来帮我带孩子后，老家的那间小商店，就剩他一个人守着。我劝过几次，说生意寡淡，不如关了店过来住。他总是摇头：“这边人熟地熟，那边我人生地不熟，不习惯。”
　　隔三岔五，视频电话打过来。屏幕里，我和妹妹在笑，女儿趴在桌上喊爷爷。父亲举着手机，在货架间慢慢走，像是要让我们看到店里一切都好。挂了电话，我常盯着窗外出神，想起父亲这一辈子走过的路。
　　父亲是陕北人，家里兄妹十个，他排行老八。十五岁以前，他的路都在山峁上放羊。那年，爷爷塞给他三十块钱，让他拿着二伯的信，去宝鸡讨生活。他揣着那封信，走出了生养他的土窑洞。一路走，一路问，到了宝鸡饿得很，一顿吃了十三个馒头。
　　初落脚，铺几张黄纸板便是床。在艰苦的年月里，父亲通过辛苦劳动慢慢支起了烧饼摊子，又接手了一处停办的职工食堂。他从不会做饭到最后能炒完一整本菜单。我放学总盼着父亲炒“大菜”，那样就能有一勺悄悄拨进我的碗里。
　　那些年，天不亮父亲就站在大铝盆前，揉完一整袋面后，骑着他那辆二八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车把挂满塑料袋，后座架着蛇皮袋，人悬在车上艰难地行进着。周末，我坐在自行车大梁上，他带我去菜市场，总要先拐进小吃摊，让我吃一顿好的。后来有了妹妹，下午客人少，他就骑车带着我们去河堤上兜风，风里满是我和妹妹清脆的笑声。食堂太累人，母亲后来改开了商店。父亲闲不住，就学了开拖拉机。
　　有一年暑假，他接了单活，要送一些长钢管去凤县。下午吃过饭，我抱着两瓶水，蜷在钢管里垫着的草甸上。拖拉机轰隆隆得像一头铁牛，车灯昏黄，被秦岭的夜一寸寸吞没。山路难走，父亲把车停靠在路边，他躺在草甸边，整夜帮我赶牛虻。我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他挥着手，一下又一下，在黑夜里拍打着空气。天还没亮，他发动了车，晨雾浓得化不开，十米外看不见路，他就一路按着喇叭，慢慢往坡下挪。
　　后来，我开车走高速过秦岭，导航一喊前方隧道，我就想起那些钢管，想起那次陪父亲走夜路，但父亲不知独自走过多少回这样的夜路。想着想着，我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市区渐渐禁开了拖拉机，家人也劝父亲别开了。那辆车在门口停了四年，他每天擦一擦，最后便宜卖了。如今我开车，他总嫌我用导航：“这些路，我都熟。哪条沟，哪道梁，闭着眼我都能找到。”
　　现在，妹妹工作也稳定了，我也安了家，有了女儿，母亲过来帮衬。父亲一个人守着商店，守着那些陪了他半辈子的货架。
　　我说：“爸，过来吧，孙女想你了。”
　　他说：“不习惯。我在这边，踏实。”
　　他不肯来。可隔三岔五，视频电话总要打过来。屏幕里，孙女嚷着要回爷爷的商店，要坐那个大车。父亲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身后的灯箱亮着，照得货架一片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