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马这个叫法，对于喜欢长跑的人来说，是个很普通的概念了。它有两层意思：一是指一种运动项目；另一个是指运动距离，就是22.0975公里。
　　叶澄海接触半马的时候，已经退休了。
　　他退休前一直在涡镇住着，除过忙碌的工作，周末打个篮球，就一直抽不出时间干别的事情。工作四十三年，够长的。女儿上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直到工作，时间匆匆而过。有一天，叶澄海回过神来的时候，老花镜的镜片已经被额头上的皱纹架住了。背也有点驼了，轻微的那种，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叶澄海觉得这一切太突然了，心里很别扭，咋就老了呢？
　　对面街道住着喜子，是个药店老板。门上插着一面三角旗子，上面写着岐黄济世。喜子小叶澄海几岁，膀大腰圆，其面如佛，善饮酒，从不醉。二三两下肚，爱耍弄胡琴的手艺，拉秦腔曲牌，是这小镇最出色的琴师。常是以铿锵之音起始，慢慢转入旦角抒情叙事，胡琴声幽咽如豆，如泣如诉。叶澄海就端着茶壶过去，见喜子眼圈泛红，便不言语，在一旁坐着听，听到半条街都沉在月色里。
　　日子看着细碎烦闷，忽明忽暗，但有迹可循。叶澄海的内心慢慢起着变化，大风起于青蘋之末。叶澄海渐渐开始失眠，吃饭胃口差。喜子说：“叶老师哪里不舒服？我搭手摸摸。”叶澄海甩甩手，“没用。”
　　喜子说：“我察觉你有心事了！”伸出三指下沉其腕上，拇指和小指起翘如翅。片刻，皱了眉说：“坐得久了，有点沉郁，你得给自己寻个乐子，让自己高兴起来。”这话一下说进了叶澄海的心里。
　　叶澄海去了一趟城里，就立下个目标，计划一年后跑个半马。
　　为了这点心思，叶澄海先搬了家。他搬家的原因很简单：一个是女儿的意思，想让他去城里享享福；另一个是自己的意思，跑半马得有个准备期，先从两三公里跑起，积累基础。一个六十岁的老头，上去就跑半马，谁受得了。三公里五公里地涨上去，过了十公里的关，跑半马就有希望了。
　　镇子就这么大，南北两公里，东西一公里。要跑上十公里，总见他叶澄海在镇子上闲跑呢。他叶澄海刚退休就张罗着跑半马，什么意思呢？刺激？闲得慌了？眼下，跟他同年龄的人都在打工找活儿干呢。叶澄海不想成为这个小镇上的新闻人物。所以，他搬了家。
　　女儿最初听了他的想法，极力反对，担心他能不能吃得消，说她在杭州上班，放心不下父亲。隔了一周，又开始鼓励他。说精神科的副教授说，每个人都应有一点“不良”嗜好，比如打牌，抽烟，喝酒。那是情绪发泄的出口，放松焦虑，缓解压力，防止抑郁。“我这是不良嗜好吗？”他笑着问女儿。女儿没应，挂了电话。
　　莲城地方大，两条大河穿城而过，岸上是新修的塑胶跑道。道边是几十米宽的绿带，跑几公里根本不用担心碰上熟人。万一碰上了，锻炼呢，又不是丢人的事情。
　　这是叶澄海想的。
　　他给自己买了一辆自行车，他选的那个地方，离他租住的地方往南有五公里。他骑自行车过去，锻炼结束，再骑自行车回来。
　　喜子来莲城看他。两人去了家老茶馆，点个单间，叫了一壶微煮的小青柑，茶色亮如琥珀，二人慢饮。叶澄海说得最多的是一个人关于半马的事情，有些是自己上网查的，有些是向别人请教的。比如锻炼长跑的人为什么会痴迷，会上瘾。据说，持续跑步一个小时以上，大脑会产生一种叫多巴胺的物质，会让你兴奋，让你产生幸福的感觉。从形式上讲，半马锻炼，不需要装备，不限制年龄，不选择场地，不影响他人，是一个人的孤独体验，也是一个人给自己设定的目标。蛮有意思的。喜子听得专心，一直没有插话。
　　说到参加半马的事情，叶澄海说，不是你能跑十几二十公里，就能参加半马赛。那是需要门槛的。参赛要经过海选，海选基础是参考你的运动纪录、成绩。据说杨石城最近的一次半马赛参赛选手3.6万人，海选报名的将近40万人。除过精英选手，只要安全跑完全程，都会得到一枚参赛奖牌。
　　喜子看他高兴，也就跟着高兴。
　　其实，叶澄海开始长跑的时候，并不轻松，甚至有点自虐的意思。腿似灌铅般沉，头上轻飘飘的，天天如此。强制自己坚持住不退场，才是最大的身心考验。他是从五公里开始起步的。四十年前上大学的时候，他跑过十公里越野赛，时不时会想起来。那时候他很年轻。
　　他租住的小区在两河交汇的地方，拦河成一个三角形的湖区。橡皮坝上的河水，瀑布一样流泻，丈余高，其声轰鸣，磅礴有力。
　　第二天，叶澄海早起，时间是4月13日。小区绿带上的樱花开得正盛，却已落了一地的飞红，娇艳无比。
　　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催生万物，盛衰从容。
　　太阳初出，圆盘般红润，欢喜得像个孕妇，挂在城市的斜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