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头禅
文章字数:1032
一条盘蛇缠绕般的幽深山谷,秋的凝重将肃穆的杂木林涂成苍黛,苦楝子树梢摇曳玛瑙般的绿果;金黄的野山菊零落在山崖上,这儿那儿点缀着热闹;一群野山雀扑棱棱飞过,空灵的回响声在峰峦间余音袅袅……老家在秦岭南坡的山圪崂,离商州八十余里。山高、坡陡、地薄、粮缺,唯独林木丰茂葳蕤。草丛树隙崖畔,常生野果子——八月炸。
那个时候,家穷兄弟姊妹多,饥时蹿山觅野果,母亲带娃挖药挑野菜,教我们认识了八月炸:胖些的,大土豆、紫茄子样儿;瘦小者,香蕉、丝瓜、人参果般。骨碌在繁叶间,晃荡在青藤上,隐匿在山岚里,寻摘不易。母亲在前面走着,眨巴眨巴眯夹的眼睛,叮嘱我们,循着蜂群、松鼠、山雀、兔子,甚或野猪踩踏的踪迹,再赶到它们未到的树坎间,一定满载而归。果然,拨开过膝的灌木,山楂树腰上,一蔓八月炸藤条错落缠绕,一窝八月炸喜迎宾朋似的笑得花枝乱颤,笑得衣脱果香漫……我把熟透了的裂开了的,泥手掰折,分送弟妹们。八月炸白色的内瓤口感滑嫩,味道甜沁,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味儿。
哥哥摘了三个半熟的,又攀着树桩挥镰欲砍够不着的藤条,要拿走高处的小小青瓜,不曾想触动青果旁边桃子大小的蜂窝,被小蜂蜇了耳朵、手指……
愤怒的哥哥便四处寻柴,拔拽干草枯叶缠成捆,意欲点燃熏蜂。母亲生气地夺了弯镰,扔了火把,一边撵我们回家,一边替哥哥挤排蜂毒,她严厉地呵训她的儿女们:“瓜果药菜八月炸,山神留下的,人人有份,包括飞禽走兽,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记着!”
故乡平地少,堂伯家二分自留地毗邻我家。他挖地时常䦆过界,心生闷气的父亲便在界沟填上长溜儿石块。他又把豆角尽点界沿,七八月,豆荚蔓上累累果实便越界爬缠我家苞谷秆。父亲维权摘了半笼豆角,母亲数落父亲:“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怎么能这样做呢!”话毕,拎着豆角送回堂伯家……堂伯翌年再没了越界的动作。
近几年,八九十岁的父母亲,总要选择夏秋季节住回老家。今年七八月间,回乡准备帮打栗子和核桃。谁知,自留坡的果实全让外人摘了。大哥要找村干部讨要说法,母亲一如既往地笑拦:“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咋还是这倔脾气……”
母亲的口头禅,让我们兄弟顿觉羞惭。她老人家年近九十而步履矫健,得益于秦岭般开阔的心态,得益于胸中可以撑船的“吃亏是福”的格局,得益于与万事言和,与独处相安的自悟、自省、自清欢。
看见我们,她突然孩子似的走出家门,拽着儿孙们要上山摘八月炸。只不过,老人家明显有些气喘。走近山根,与山一番喁喁私语,她的影子被秋阳拖得长长的,融进秦岭苍茫的山影、树影、鸟影里……
那个时候,家穷兄弟姊妹多,饥时蹿山觅野果,母亲带娃挖药挑野菜,教我们认识了八月炸:胖些的,大土豆、紫茄子样儿;瘦小者,香蕉、丝瓜、人参果般。骨碌在繁叶间,晃荡在青藤上,隐匿在山岚里,寻摘不易。母亲在前面走着,眨巴眨巴眯夹的眼睛,叮嘱我们,循着蜂群、松鼠、山雀、兔子,甚或野猪踩踏的踪迹,再赶到它们未到的树坎间,一定满载而归。果然,拨开过膝的灌木,山楂树腰上,一蔓八月炸藤条错落缠绕,一窝八月炸喜迎宾朋似的笑得花枝乱颤,笑得衣脱果香漫……我把熟透了的裂开了的,泥手掰折,分送弟妹们。八月炸白色的内瓤口感滑嫩,味道甜沁,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味儿。
哥哥摘了三个半熟的,又攀着树桩挥镰欲砍够不着的藤条,要拿走高处的小小青瓜,不曾想触动青果旁边桃子大小的蜂窝,被小蜂蜇了耳朵、手指……
愤怒的哥哥便四处寻柴,拔拽干草枯叶缠成捆,意欲点燃熏蜂。母亲生气地夺了弯镰,扔了火把,一边撵我们回家,一边替哥哥挤排蜂毒,她严厉地呵训她的儿女们:“瓜果药菜八月炸,山神留下的,人人有份,包括飞禽走兽,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记着!”
故乡平地少,堂伯家二分自留地毗邻我家。他挖地时常䦆过界,心生闷气的父亲便在界沟填上长溜儿石块。他又把豆角尽点界沿,七八月,豆荚蔓上累累果实便越界爬缠我家苞谷秆。父亲维权摘了半笼豆角,母亲数落父亲:“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怎么能这样做呢!”话毕,拎着豆角送回堂伯家……堂伯翌年再没了越界的动作。
近几年,八九十岁的父母亲,总要选择夏秋季节住回老家。今年七八月间,回乡准备帮打栗子和核桃。谁知,自留坡的果实全让外人摘了。大哥要找村干部讨要说法,母亲一如既往地笑拦:“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咋还是这倔脾气……”
母亲的口头禅,让我们兄弟顿觉羞惭。她老人家年近九十而步履矫健,得益于秦岭般开阔的心态,得益于胸中可以撑船的“吃亏是福”的格局,得益于与万事言和,与独处相安的自悟、自省、自清欢。
看见我们,她突然孩子似的走出家门,拽着儿孙们要上山摘八月炸。只不过,老人家明显有些气喘。走近山根,与山一番喁喁私语,她的影子被秋阳拖得长长的,融进秦岭苍茫的山影、树影、鸟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