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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1月20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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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照耀月亮湾
本报记者马泽平马姜
文章字数:3658
    烈士陵园内,小朋友正在向革命英烈献花。

    月亮湾村党支部书记张小英介绍红二十五军驻扎在杨斜的军部旧址。

    红二十五军为冯西金颁发的“红军家属优待证”。

  11月15日,细雨蒙蒙,初冬的商州被一层薄雾笼罩。从城区驱车出发,向西行驶30多公里,便来到了杨斜镇月亮湾村,村子因河道形似弯月而得名。
  太平山下,月亮湾革命烈士陵园松柏掩映,纪念碑顶端的红色五角星格外醒目,碑身“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经雨水润洗,更显庄严肃穆,50多位英烈就长眠于此。
  90多年前,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先后转战至此,在这片群山间留下了深深的足迹。红军战士在这里休整、战斗,踏上新的征途。当地群众为他们送粮送药、引路放哨,甚至不惜献出宝贵的生命,只为守护一个朴素而坚定的信念——“红军是咱穷人的队伍”。
  红军来到月亮湾
  地处秦岭腹地的杨斜镇,山高林密,沟壑纵横。这里与蓝田、山阳、柞水三县交界,地势险要。月亮湾村,就藏在这片深山之中,是红军足迹最为集中的地方。
  1932年7月,蒋介石对鄂豫皖根据地发动第四次“围剿”。徐向前率领红四方面军主力两万余人撤出根据地,向西转移,于11月5日进入商洛,18日到达杨斜。在杨斜街,军委领导召开重要会议,决定将鄂豫皖革命军事委员会改为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11月20日,从杨家斜翻越鸡冠岭进入柞水境内。这里成为红四方面军从转战走向落脚、从鄂豫皖走向川陕的关键一环。
  红四方面军在杨斜的短暂停留,是杨斜一带广大群众第一次直接接触中国工农红军。在此之前,由于国民党反动政府的诬蔑性宣传,加之群众又从未见过红军,红军到来的消息传开后,青壮年男子及年轻妇女都离家逃入山林。然而,红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损坏了群众的东西,照价赔偿;吃了群众的粮、菜,或打借条或付现钱,对在家的老人、儿童,关怀备至,让群众从心里感受到红军是替穷人打天下的队伍。
  1934年12月,红二十五军高举“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旗帜,经过陕豫交通要道铁锁关进入商洛,创建了以商洛为中心的鄂豫陕革命根据地。
  1935年初,红二十五军在蓝田、柞水、商县三地交界的文公岭,击溃敌一二六旅5个营后,在杨斜月亮湾休整,将军部设在东岳庙。部队进入牛槽后,说服收编了秦王山以黄照明为首的大刀会100多人,编为三路游击师第三路游击队。同时,中共鄂豫陕省委在杨斜一带建立了秦岭口、牛槽沟、海棠岔等苏维埃政府,开展“抗捐、抗债、抗粮、抗夫、抗丁”五抗运动。
  在杨斜,红二十五军派出工作队下乡蹲点,发挥红军“宣传队”“播种机”作用,鼓动群众参加革命,动员青壮年参加红军。更重要的是,红军纪律严明,决不损害群众利益,买粮自己煮饭、自己打草鞋、自己缝补衣服。红军还积极助民劳动,修房补漏,砍柴挑水,耕耘播种,整修路桥,把村头巷尾打扫得干干净净,被群众称为“自己的队伍”,于是村民开始主动给红军送饭送粮、做饭洗衣。
  1935年7月,红二十五军主力及鄂陕游击师等地方武装在山阳袁家沟口与敌警一旅激战获胜后,鄂豫陕省委在杨斜讨论决定,北出终南山,转入外线作战。7月12日,红二十五军主力从杨斜出发,配合中央红军北上的战略全局。
  主力北上后,留下陕南省委常委、执委郑位三、陈先瑞等领导以及部分红军,坚持和巩固根据地。随后成立了陕南特委并组建红七十四师,直到1937年4月才离开商洛。在这两年零四个月的时间里,红军多次转战杨斜一带,发动群众,发展地方武装,打土豪,分田地,建立苏维埃政权。
  岁月铭记忠魂,山河不会忘记。近年来,当地政府在月亮湾修建烈士陵园,并将秦岭口、海棠岔、牛槽沟等苏维埃政府旧址,红二十五军军部东岳庙旧址,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月亮湾清泉宫会议旧址等红色资源整合打造成月亮湾长征主题公园。2024年,月亮湾长征主题公园获授陕西省革命老区“老区精神教育基地”称号。
  如今,漫步在月亮湾的山间小道上,脚下是红军曾经走过的土地,眼前是苍翠的青山和静默的墓碑。红军走了,但红军的事迹留了下来;岁月远了,但那份军民之间的深情,依然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放牛娃的红军之路
  “我们祖上世代行医,我爷爷叫张辑顺,家里排行老八,村里人都喊他八哥。张西金按辈分是我的大伯。”在月亮湾村第二卫生室,张帮权讲起了这段他从小听了无数遍的故事。
  1917年,张西金出生在一户贫苦农家。8岁那年,父母先后病故,无依无靠的他只能出门乞讨。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天,小西金晕倒在讨饭路上,恰巧被张辑顺的妻子吴春梅救起,从此小西金成了张家的养子。
  在张家,养父母对他视如己出,可一跨出院门,村里的地主富户总是对他白眼相向,当面辱骂他是“外路货”“野崽子”,上山拾柴、放牛时挨打受气更是常事。人小志大,小西金把委屈和眼泪咽进肚里,不甘受人欺压、盼着穷人挺直腰杆的念头,就此在他的心底悄然扎下了根。
  那时候,红二十五军战士平均年龄不过十七八岁,被称作“娃娃军”。看着这些和自己年纪相仿,却选择为穷人扛枪的战士,张西金的心再也按捺不住。那些天,他干活时常走神,有几次放牛时,连牛跑了都没发觉。
  养父张辑顺看在眼里,心里却五味杂陈:这孩子是从雪地里捡回来、一口饭一口饭养大的,和自己亲生的没什么两样,送他上战场,哪能舍得?可他心里也明白,这世道,穷人只有跟着红军才有出路。终于有一天,他把张西金叫到跟前说:“你要是想参加红军,就去吧!”
  18岁的张西金由此加入红军。为防止连累家人,他改姓冯,从此叫冯西金。1935年3月18日,时任红二十五军政治部主任郑位三亲笔为他签发了“红军家属优待证”。优待证对苏区、白区红军家属分别列出优待规定,涉及居住、土地、生产、就医等方面。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月,这薄薄的一张纸,是红军对老百姓许下的郑重承诺。
  参军后,冯西金随红军转战柞水、镇安等地,作战英勇。一次,部队回师月亮湾,首长特意让他回家探望父母,他带回一吊猪肉后便匆匆归队。此后,张家多方打听孩子下落无果。谁都没想到,这竟是他与家人的最后一次相聚。
  1969年,张家拾掇老屋,抬挪破旧的木柜时,一张折叠的纸片从柜缝掉落下来,尘封多年的“红军家属优待证”终于重见天日。
  张辑顺的次子、冯西金的弟弟张和俊怀着忐忑的心情,将优待证原件寄往北京,想请郑位三辨认。1974年1月9日,71岁的郑位三亲笔复信。信里写道:“优待证是我签的字,是真的。”他还在信中细致叮嘱:自己离开红二十五军30多年,不知冯西金下落,可以问问兰州军区司令韩先楚与沈阳军区副司令刘震同志,请他们托红二十五军中活着的人查一查。
  最终,经过多方寻访和打听,张家人终于得知了冯西金的消息。当年告别家里后,他随红二十五军主力一路西进北上,在甘肃的一场战斗中英勇牺牲。后来,冯西金被追认为革命烈士。那个跟着红军走出月亮湾的少年,没能再回到生养他的山沟里,却把名字永远留在了家乡的纪念碑上。
  一张纸,走过90多年的岁月。它见证了一个少年的远行,也承载着亲人一生的等待,更记录下红军对群众的承诺。
  太平山下的生死守护
  月亮湾村太平山上的月亮崖峭壁,至今留存着13个石洞。据当地群众讲述,这些石洞原是村民祖辈为躲避匪患而开凿,大的有六七十平方米,小的也有十六七平方米,洞内有石炕、石锅台,位置隐蔽,易守难攻。90多年前,这些石洞成为红军伤员躲避敌人搜捕、疗伤养病的藏身之处,被乡亲们称作“红军洞”。
  1935年,红二十五军一位安徽籍高姓连长在战斗中身负重伤,没法跟着大部队转移。村民们冒着危险,悄悄把他背上山洞藏起来,借着上山割草、拾柴的名义轮流送水、送饭,张辑顺还每天跋山涉水进洞为他换药。就这样在洞里疗养了半个多月后,高连长最终伤愈归队。
  “当年有一名受伤的红军战士被藏在我爷爷家柴房下面的地窖里。有一次,反动派突然闯进来搜查,地窖里的伤员疼得忍不住呻吟,眼看就要暴露了。”张帮权向记者讲述起爷爷奶奶隐藏伤员的惊险时刻,“情急之下,我奶奶冲到鸡笼前,伸手把笼里的鸡打得扑腾乱叫,盖住了地窖下的动静。敌人翻了一阵,什么也没发现,最终悻悻离去。”
  在月亮湾村,冒着生命危险救护红军的人还有很多。
  村民秦国顺在当地为人宽厚,很有威信,深受乡亲敬重。在他家养伤的红军战士石汉文,是被子弹从右前额穿过,造成头盖骨受伤,致使其说话含糊不清。秦国顺把他安置在草房后屋,生起炭火驱寒,又让12岁的儿子日夜照看他。
  面对敌人一轮紧似一轮地搜捕,秦国顺先是四处凑了300块现大洋托人说情,后来又举债打点,一次次把伤员从敌人的刀口下救了回来。养伤半年后,石汉文伤势好转,秦国顺找来一身半旧粗布衣裳、一顶草帽,备好干粮,亲自护送他走了100多里山路到柞水寻找大部队。
  另一户村民王治科收留的红军伤员,经过一家人的悉心照料,得以安全转移。然而,红军离开后,王治科的儿子王启财却被民团抓去,不久遇害,年仅38岁。
  据记载,红军主力撤离后,国民党反动派趁机卷土重来,于1935年8月23日对鄂豫陕根据地腹地展开疯狂报复性“清算”。从杨斜月亮湾至红岩寺沿线的红色区域惨遭洗劫,大批民房被焚毁,119名无辜群众惨遭杀害,227名群众被强行抓捕和羁押,372名群众被迫舍弃家园、流离失所。
  在漫长而黑暗的岁月里,月亮湾人把悲痛咽进肚里,把对红军的牵挂与信任深埋心底,用无声的坚守,守护住了大山深处的红色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