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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17年07月04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仓颉与汉字
文/图 刘剑锋
文章字数:4533
洛南县保安镇仓圣广场

黄帝陵中的仓颉雕像

  在世界文字的宝库里,美丽的汉字独一无二,因而关于汉字的源头永远是一个新鲜而永恒的话题。在深挚的情愫里,人们要记住的不仅仅是仓颉及其造字传说,探究的不仅仅是汉字的源头在何处,而是超越创造汉字本身所包含的那种敢为人先的首创精神,孜孜以求的探索精神,好学善思的进取精神,荟萃民智的包容精神。或许,这才是人们留住仓颉的最重要的缘由。
  汉字之源与仓颉
  如果说语言把人和动物区分开来,那么文字便犹如横亘于蒙昧与文明之间的一道深深的沟壑。文字以一种无与伦比的伟大力量让语言在时间和空间上自由翱翔,使语言成为一种看得见的物质,改变了人和世界,并维系着人们骨肉相连的地域和族群情怀。
  台湾诗人余光中在《听听那冷雨》中留下这样一段文字:“杏花。春雨。江南。六个方块字,或许那片土就在那里面。而无论赤县也好,神州也好,中国也好,变来变去,只要仓颉的灵感不灭,美丽的中文不老,那形象磁石般的向心力当必然长在。因为一个方块字是一个天地。太初有字,于是汉族的心灵他祖先的回忆和希望便有了寄托。”
  汉字,不仅是物质的,也是心灵的。
  面对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方块字,我们有理由为祖先的智慧而骄傲。
  那么,美丽而神秘的汉字到底是如何诞生的?汉字与仓颉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显然,汉字的诞生与任何一个民族的文字诞生一样,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都是从无到有、从少到多、从多头尝试到约定俗成所逐步孕育、不断锤炼进而丰富充盈而来的。依据现存最早的原始文字资料考察、推断,汉字的起源可上溯到约公元前4000年的半坡、仰韶陶器刻画符号。郭沫若认为:“刻画的意义至今虽尚未阐明,但无疑是具有文字性质的符号。……可以肯定地说是中国文字的起源,或者中国原始文字的孑遗。”
  因此,一个简单的常识是:文字的诞生是集体智慧在岁月里积淀成型、达成共识并不断完善、丰富和发展的演变过程,汉字本身的复杂性、兼容性、从众性等均决定了它绝不会由哪一个人、在哪一个时期就可以创造出来的。它是众人在生产生活中集体实践的产物,是时间的产物。《荀子·解蔽》说得极为客观和准确:“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一也。”荀子告诉人们,喜欢创造文字的人很多,那么仓颉只是一个把众人创造成果整理流传下来的人。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探讨:仓颉所造的到底是“字”还是“字形”?
  按照《说文解字》“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的说法,仓颉造出的只是“象形”类的“文”(图画),而非字,随后随着“形声”造字法的出现,才造出了真正意义的“字”。这从一个侧面也说明文字并不是由仓颉一人所造的事实。
  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叙画之源流》中也是这样的观点:仓颉“仰观垂象。因俪鸟龟之迹,遂定书字之形”说明仓颉只是“定”出了“字之形”,而非确切的文字。
  《孝经援神契》中说,仓颉首创了丹青绘画,垂萌创立图画文字“奎主文章,仓颉效像洛鬼,曜书丹青,垂萌画字。”
  而《尚书·序》的记载中,文字的创造者则是伏羲时部落首领朱襄氏“古者伏羲之王天下也,始画八卦,以代结绳之政,由是文籍生焉……命朱襄为飞龙氏,造书契……使天下义理必归文字,文字必归六书,以同文而代结绳之政。”《尚书·序》对“书契”的解释是“书者,文字。契者,刻木而书其侧,故曰书契也。”《易·系辞下》“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北宋刘恕《通鉴外纪》中记载:“太昊时有龙马负图瑞出于河,因而名官,始以龙纪,号曰龙师。命朱襄为飞龙氏,造书契。”《陕西通志》也有相同的记载:“伏羲氏命朱襄造书契,以代上古结绳记事。《易》曰: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造六书。命子襄为飞龙氏、造六书。一曰象形,二曰指事,三曰转注,四曰会意,五曰谐声,六曰假借。”
  作为部落联盟共主的朱襄氏,被尊为中华民族共同的人文始祖之一,始创“书契”肇启汉字之源,还创“六书”,其功莫大焉。但奇怪的是,早于仓颉时代的朱襄氏,其造字之说却罕有记述,甚或少人提及,“代结绳之政”的功绩全部集于仓颉一人之身,朱襄氏的“造书契”之说则淹没于仓颉浩瀚的传说之中,倒是令人费解和困惑。
  宋代大文学家王安石写过一首很有趣的诗《仓颉》:
  仓颉造书,不诘自明。
  於乎多言,只误后生。
  这首诗有趣的地方在于,作者认为在仓颉造书这件事情上,不用问大家都知道、都明白;但是明白什么?是仓颉造字确有其事,还是纯属穿凿附会、以讹传讹之说?联系到后一句:再多说的话,那只会误了后生。作者似乎给出了答案:仓颉造字仅仅是传说,文字的诞生有其规律,如果再对仓颉造字大书特书、渲染穿凿,只会误了后人。由此可以看出,王安石对仓颉凭一人之力造出文字这件事情,是持否定态度的。
  或许,再也没有鲁迅先生做出的结论更客观、更接近事实。鲁迅在《门外文谈》里说“在社会里,仓颉也不是一个,有的在刀柄上刻一点图,有的在门户上画一些画,心心相印,口口相传,文字就多起来了,史官一采集,便可以敷衍记事了。中国文字的来由,恐怕逃不出这例子。”
  也就是说,汉字是由许许多多的人以刻图、画画的记事方式而一点点积累起来,口口相传,约定俗成,逐步丰富,最后,仓颉出来了,予以“采集、整理”。这倒恰好印证了《旬子·解蔽》的“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一也”之仓颉为民间文字的搜集者、整理者身份而存在的观点。
  如果要从常识、从理性和科学的视角出发,仓颉在汉字诞生以至汉字的成熟与传播当中扮演的角色,就是《荀子·解蔽》所持的“独传”者的角色;而汉字与仓颉之间也就是这样一种关系。
  网络上有篇《仓颉造28字属于伪作与诠释》的文章,甚至认为仓颉28字系“伪作”,称“这28个字,不可能,也不是仓颉创立的汉字原型,这28个字肯定是后人的伪作。”
  为什么28字属“伪作”?作者做了以下分析:
  我们不能理解仓颉创字的象形原理是什么意思呢?许慎认为象形就是图画文字,实物形态的表述方式,后世学者也都沿用这个象形的思维解读字义。笔者从“象”字中,重新解读象形是仿生学、仿豕学、仿猪学的思维方式。象字中含有豕,豕者为猪,俗语猪鼻子里插大葱——装象,象与猪的形态相似,象的字义就是仿猪!从28个字中,看不出仓颉创字的象形原理,也看不出仓颉创字思维逻辑演变过程。笔者认为这28字,属于先秦的古文,先秦的古文并不全是仓颉创立!
  宋代对28个字做了一个翻译,翻译的过程,本身就是错误和嫁接的过程,并不是从原理的角度研究汉字与古文的对应关系。翻译成现代28个汉字“戊已甲乙,居首共友,所止列世,式气光名,左互乂家,受赤水尊,戈矛斧芾”,从现代字形体解读仓颉创字之初的本义,不能从《淳化阁帖》28个古文中直接解读其创字之初的本义。
  再说宋代的文字学研究,多数沿袭了许慎《说文》的文字理论,并没有根本性的突破。对汉字的演变过程掌控也不透彻,汉字学至今仍然处于绝学。
  以上观点虽然只是一家之言,但是作者有理有据的分析,倒是给我们探究仓颉造字秘籍提供了另一个视角。
  仓颉造字传说给了我们什么
 洛南人尤其是在文化艺术界,分外看中“汉字故里”这一称谓。这不仅仅是一种身份的认同,更是对一种历史文化渊源的认同,是与洛河这个特殊的地域与文化血脉相连的情感与身份自豪的认同。
  在洛南人心中,仓颉永远是站在洛河边的,他曾经在这里创造了汉字。
  甚至有对人们不解仓颉造字而感叹的,叶声吕即是。
  清末民国时洛南人叶声吕在《玄扈山观仓颉遗字》诗中,便为仓颉所造之字无人识读、不解仓颉发明文字之深意而被糟粕所局限而慨叹:
  如何四千年,邈邈无人读。
  不及发明意,糟粕独自局。
  不仅洛南是这样。
  在全国各地有关于仓颉及其造字传说的遗迹、遗址100余处,甚或更多。人们都在努力地把仓颉及其造字传说与自己的地域、文化联系在一起。
  何以会这样?至少说明以下几个方面:
  ——方块汉字是迄今为止连续使用时间最长、自上古时期各大文字体系中唯一传承至今的文字,是古老的华夏文明作为世界文明体系中唯一没有间断过的文明成果;她,独一无二,她,神秘而美丽;她蕴藏着极其丰富的审美意蕴和无穷诗意,承载着我们民族的智慧、情感,饱含着无比丰富的汉民族历史文化和实践活动信息;她不仅是一种交际工具,更是凝聚中华民族血脉情感的纽带。对仓颉及其造字的热爱与崇尚,就是华夏儿女对我们民族骨肉情感的追溯、依恋和认同,是对华夏民族共同的精神家园的热爱、呵护和维系;
  ——汉字出现的本身是一个开天辟地的重大事件,它是汉民族文明的一个重大成果,是汉民族由混沌走向清醒、由蒙昧走向文明的重要标志,它的意义已经超出了创造一种事物的本身。创造文字活动所承载的内涵与意义已经超出了文字本身,它展示的是中华民族伟大而卓越的想象力、创造力、情感力,因而,人们更愿意将仓颉与自己所属的地域、族群联系在一起,得到身份的认同和情感的自豪;
  ——仓颉造字不仅仅是简单的美丽传说。在浩如烟海的故事传说的背面,是华夏儿女对汉字及其意义与价值的深入骨髓的认知与感受;对方块文字的热爱与感恩,是我们民族灵魂深处对崇高精神的执着膜拜,体现的是我们民族对自身文明创造、优秀文化、优良传统的尊崇、敬仰、钦慕和认同,对民族情感、智慧、意志、创造力的珍视、热爱和崇尚;
  ——把仓颉当作文字始祖,符合我们民族一贯的审美观。对在历史发展中作出过巨大贡献的重要人物、重大事件、重大成果,我们民族都有一个传统的表达敬意的方式,那就是一定要虚拟一个具体的物象,把这些人和事归结其上,成为生命情感的图腾,如女娲补天、后羿射日、大禹治水、轩辕黄帝以及火神庙、龙王庙、娘娘庙等等,凭借这些具象来表达我们生生不息的情感;
  ——仓颉及其造字传说遗迹众多,说明文字的创造是一个涉及地域之广阔、参与人数之众的庞大工程,也从另一侧面说明文字的诞生是在广袤的土地上、由众多人共同参与完成的一个浩大工程,每一个为文字产生而做出过贡献的人,都可以是被人们敬仰和记住的“仓颉”;
  ——虽然说文字不可能由哪一个人创造出来,但是剔除那些林林总总的传说轶事,就逼近了这样一个事实,即荀子所说的:“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一也。”也就是说文字即便不可能由仓颉一个人创造,但是他在文字诞生过程中,一定是做出了“独传”等不朽贡献的伟大先哲,他的功绩不可否认,应该被后世记住并讴歌敬仰。
  因此,对于今天,仓颉是否创造了文字已经并不重要,而重要的是,我们关注创造文字本身的那种智慧、意志和力量,那种敢为人先、敢想敢作的意识。而这种创造意识,正是我们不断前行的精神渊薮。
  生于光绪十五年(1889)的洛南人叶声吕,曾经在当时的清华大学求学,他和当时的知识分子一样,有着一腔救国图强、振兴中华的热望与担当,因此,在《玄扈山观仓颉遗字》一诗的最后几句,作者把识读领悟仓颉造字精神与学习西方、奋发自强、努力而为、光耀祖宗联系起来,从另一个视角揭示了仓颉造字精神对于二十世纪除旧立新、救国救民的意义:
  希腊与拉丁,优劣咸自取。
  君看欧美强,昔日野蛮土。
  努力廿世纪,勿忝文明祖。……
  仓颉造字敢为人先的首创精神,孜孜以求的探索精神,好学善思的进取精神,荟萃民智的包容精神,无疑是我们创造新生活的一笔丰厚的精神资源,值得珍视,值得传承和弘扬。
  关于仓颉,关于汉字,我们有斩不断的情结,有说不完的故事。
  因为,美丽的方块汉字不老,仓颉如何会老?仓颉及其故事传说,愈久弥新。(刘剑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