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2版
发布日期:2020年05月2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大山上的大产业
文章字数:6484
     

  本报记者 南书堂 汪瑛 王瑞芳
  地处大秦岭腹部的镇安县,峰峦交错,沟壑纵横,是被唐代诗人贾岛描述为“一山未了一山迎,百里都无半里平”的地方。然而,就在这样的大山上,如今,一个个绿色产业基地依山而建,一个个产业集群拔地而起,昔日的穷山恶水变成了金山银山,这里的群众富了,全面小康的根基牢固了,镇安也在商洛市率先摘掉了贫困县的帽子。
  大山上也能建起大产业,大产业成就大事业。一批产业领头人,他们数十年如一日地在大山上拼搏着、奉献着——
  他们的创业,本可有更多选择,却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到了大山上
  初夏时节的北阳山上,一场绚烂的花事翩然而至。遍野的芍药争相绽放,如金似银的金银花惹人陶醉。5月13日,西口镇石景村,三三两两的工人正在采摘芍药花枝。“在挖药之前,我们先卖鲜花,前两天刚给西安送了一车,明天又发送安康。”说话的是芍药谷基地负责人白公智,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身体微胖,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乍一看,很难将眼前的他与农事联系起来。其实他还有一个为人所不知的身份:诗人。
  北阳山,秦岭山系的支脉,位于镇安县城东南45公里,最高点海拔1920米,山形如羊,俗称“羊山”,横跨茅坪镇、西口镇、青铜关镇等地。
  2017年,脱贫攻坚如火如荼。西口镇石景村的干部群众都在琢磨——种点啥才是长久之计?20世纪90年代以来,村民不停地在产业发展上尝试,以求改变传统农作物种植的小农经济模式。烤烟、水杂果、油葵……他们都种过,但都有一段夭折的“伤心史”。“有什么样的土地,吃什么样的饭。”镇政府提出了因地制宜的产业发展基调。
  白公智就在这时走进了西口镇。“这里海拔高、水质好、空气好,适合中药材生长。”白公智说,当时他正在考察其他投资项目,西口镇干部找到他,问他是否有做中药材基地的打算,他毫不犹豫答应了。
  经过一番考察,发展芍药成为白公智的首选。“我去了浙江、四川等地的大型中药材市场,发现芍药很受青睐而且前景广阔。”说干就干,当年就在石景村开始试种600多亩。经过几年的培育,现已形成了近15公里长的芍药花谷,总面积4000多亩,覆盖西口镇4个村。沿着蜿蜒的公路,红白相间的芍药花成了这里格外抢眼的一道风景线。
  不仅如此,2012年以来,白公智先后在北阳山上建起了规模较大的金银花、桔梗、柴胡、黄精、苍术等中药材示范种植基地,最少的苍术基地规模也达到了500亩。“中药材种植,既保护了生态环境,又促进了群众增收,目前已成为全县的绿色支柱产业之一。”县农业局副局长薛付全说。
  如果说北阳山上的中药材还鲜为人知,那么镇安的象园茶已是盛名远扬。达仁镇象园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朝顺治年间,然而,茶叶长在大山上,贫困也一直在大山上,越是高山云雾出好茶的地方,越是深度贫困。因为这里山高、沟深、路险,因为这里远离市场、品牌、营销。
  祖祖辈辈生活在大山里的茶农,最大的期盼就是好茶能够卖个好价钱。他们的愿望得以实现是从2008年开始,是和一个叫刘法海的人有关。那一年,本有着稳定工作的刘法海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他带领一帮人,着手流转土地建标准化茶园基地。
  十年间,镇安茶园面积从最初的3500亩,发展到现在的10万多亩,茶叶重点镇也扩展至柴坪、月河、庙沟等7个镇。刘法海苦心经营的盛华茶叶有限公司也一步步壮大,先后引进国内先进生产设备建成了两家年加工200吨能力的茶叶初制厂和精制厂,又成立了镇安嘉木茶叶种苗开发有限公司和栗乡生态茶叶专业合作社联合社,形成了集茶叶种植、生产加工、经营销售、茶文化研究为一体的格局。2019年,镇安县产干茶800多吨,产值超过2.2亿元,仅茶叶一项全县农民人均收入增幅达15%,茶叶已成为镇安老百姓“舌尖上的绿色银行”。
  在象园村,记者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茶园,感受到的是茶产业的勃勃生机。
  大山里有了产业,脱贫奔小康就有了希望。对此,云盖寺镇西华村人颇有感触。2017年,全村1517口人,近1/3生活在贫困线以下。
  这年春天,35岁的余之超来到了西华村的小木岭上。小木岭并不小,山顶高耸入云,气候寒冷异常。余之超在这里开始了打造高山食用菌产业之路。
  西华村海拔1500米,昼夜温差大,而且水质好,很适合种植高山木耳。仅仅一个夏天,余之超的20多个食用菌大棚就在小木岭上建了起来。之后,她又引进东北食用菌生产企业,创建了占地230亩高端食用菌产业园——现代化菌种厂房、先进的生产设备,年可生产1000万袋优质菌种,这在镇安县,尚属首家。 
  从引种试验、菌种生产到菌袋加工,从建大棚、装塔架到挂菌袋,从采耳、收耳到卖耳,余之超和她的秦绿菌业有限公司探索出了镇安县食用菌从生产、栽培到销售的一个完整产业链。这里产的木耳因其生长期长,胶质沉淀多,肉厚少杂质,很快得到市场认可。2019年,回收木耳7万多斤,产值达到200万元,西华村及其周边村民户均增收6000元以上。
  近年来,镇安县大力培育主导产业,按照长短结合、以短养长的思路,加强政策扶持,在白公智、刘法海、余之超们的带动下,绿色产业不断壮大,成为群众增收致富的“利器”、稳定就业的“蓄水池”、精准脱贫的“压舱石”。
  他们在大山上摸爬滚打,也曾跌倒也曾彷徨,但终守得云开见明月
  从手捧“铁饭碗”到成为“个体户”,放弃人人羡慕的机关工作,干起了栽树养花的苗圃。白公智当初的这个选择让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
  1999年,国家提出“秀美山川”建设,当时在安康旬阳一机关单位上班的白公智有些按捺不住,“就感觉浑身的劲儿有处使了,就想做点跟这个有关的事情。”回忆起当年的心情,白公智语气中仍有几分激动。
  “转行”后,他经营起了一家苗圃,一干就是十几年。“没想到,在管理苗圃的过程中,我渐渐地喜欢上了花卉苗木。”白公智说:“我发现,树木也是有灵性的,只要用心去管护,也会给人以回报。”
  功夫不负有心人,2010年收益超过百万元。尝到喜果之后,白公智并未安于现状,一鼓作气继续创业,2012年,他在镇安县注册了天玉金银花饮品有限公司,想闯出一片更大的天地。
  如果说钟爱茶道是刘法海的嗜好,那么做出高质量好茶就是他的追求。“我们这里有好山好水,也能长出好茶,可是我们经常喝的是外地的茶叶。自家明明有,却还要花大价钱买人家的,心里那个滋味不好受。要是能把镇安茶叶也做出个名堂来就好了。”这一念头像生了根,不时冒出来。一番思忖,刘法海决定开始做茶、做好茶。
  相比之下,1982年出生的余之超创业的初衷就要简单地多。毕业走出校门,凭着一腔热情,到过好几个大城市,换了多个不同的工作。2012年之后的两年多,在西安市海底捞餐饮公司做经理。“干了餐饮行业,才发现人们对绿色食品、有机食品的崇尚和喜爱,当时就联想到了我的老家云盖寺就有绿色无公害的蔬菜,还有传统的手工挂面。我想回去找这些东西,然后把它卖出去。”
  2014年9月,余之超在镇安注册成立了秦绿食品有限公司。“一开始能想到的就是做酱腌菜、手工挂面加工和销售,后来发现这个眼界太窄了,我们大山里的绿色农产品好多,于是又开始做食用菌。”
  每个成功者背后,都藏着曾经不为人知的艰辛和咬紧牙关的坚持。
  2013年之后的几年里,白公智的金银花原料和深加工产品大量积压,销售困难。“种苗厂家的货款,土地流转费、基地务工费、公司员工工资,加上推广销售、店面租金等,前三年赔了150万元。”白公智说,这是他创业后经历的第一次无助和沮丧。“当时的压力太大了,要债的堵到了家门口,日常生活都难以为继,妻子也提出离婚。连续三年春节,我都是一个人在旅馆里过年,难受到默默流泪。”
  白公智喜欢写诗。那个时候,他就写诗倾诉苦涩,写诗给自己打气。他一边积极寻求政策支持,想方设法缓解融资压力,一边对接市场需求,加快道地中药材规范化基地建设。“那是最难熬的一段日子,挺过来再回头看,庆幸自己当时没有放弃。”
  “那时万念俱灰,跳楼的想法都有。”刘法海同样经历了人生的最低谷。2018年至2019年,他在县城东边的铁厂、大坪等镇开辟了大面积的茶园基地,不料茶树几乎全部枯死,茶园毁于一旦,所有的投入都打了水漂。
  在当地政府的扶持和亲朋好友的鼓励下,刘法海慢慢回过神来,总结教训:“经历了惨痛的失败,我才更加意识到做农业产业,技术至关重要,只有盲目的热情是不行的。”刘法海重振信心,从浙江、江苏聘请专家对茶农进行技术培训,统一科管茶园,改良制茶工艺。
  2013年,在“陕西好茶榜”茶叶审评会上,一位专家品尝了镇安的象园茶后感叹道:“我终于找到了过去象园茶的味道。”这一句话,给刘法海留下了一个疑问,他带了一两茶叶回来,在夜深人静里细细咂品专家说的“过去的味道”。第二天,他又端起杯子,发现泡了一晚上的茶叶虽有点困乏,但汤色没变,味道依然。那一刻,他兴奋极了——这就是正宗象园茶的“味道”,这就是他要做的好茶的“标准”。
  “多少年来,象园茶都是单家独户种植,小作坊生产,没有技术规范,也没有统一标准,质量参差不齐。要做出地道的象园茶,就要从质量做起,从源头做起,从基地做起。”刘法海说。
  目标看似简单,却与企业整体实力、品牌发展紧密相关。他花18万元把小作坊买下来,与合作社联合统一采购茶苗茶种,为茶农免费提供有机茶肥。
  随着茶农种茶的积极性提高,缺资金少技术成了制约茶业发展的瓶颈。刘法海积极争取国家产业发展扶持资金、信贷资金,大胆使用民间资本,同时还联络安康学院,建立了茶叶生产教学科研实验基地。
  “建厂房,搞基地,培训茶农,市场推销,不辛苦是假的,十来年了,早上6点准时起床,23点前没睡过觉,半夜一个电话就得赶到厂子。”
  达仁镇象园村一带平地极少,几乎一律70度的陡坡,茶树都长在半山腰,与板栗林相伴而生。“林在茶中、茶在林中,所以我们的茶叶独特的栗香,奥妙就在这里。”刘法海笑着说。
  在午峪工业园盛华茶叶有限公司里,宽敞洁净的工作区,生产、加工、销售厂房一字排开。别具一格的茶叶科普展厅内,有茶叶品种展示、科普教育、茶文化演示,正在播放的视频画面,讲述着“象园雾芽”的生成过程。
  “苦也罢、难也罢,累也罢,总算是渡过来了。”经过刘法海及其团队的不懈努力,2015年,象园茶获得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认证,“栗乡缘”牌商标被认定为省级著名商标,2016年,“象园雾芽”茶被认定为陕西省名牌产品、陕西十大名茶之一和丝绸之路国礼茶,成为秦岭高山茶的杰出代表。镇安象园茶正稳步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通往梦想的道路必定充满荆棘,每个创业者都会遇到挫折,每一次重新站起来都像凤凰涅槃,需要更大的勇气。余之超也不例外。
  “困难远远大于想象。”为了做出高品质的木耳,余之超决定研发自主菌种。她将采集的光照、温度、水质、土壤等分析数据一趟趟送到科研机构检测,请专家实地指导。“前期在研发方面就花费三四百万元,能建半个厂子了。”余之超说,研发费用超出预算,加之还贷、工资结算等因素,资金链压力非常大,她一度想打退堂鼓。
  碌碡推到半坡,只能上不能下,余之超只能硬着头皮,想方设法融资。“借遍了能借的,贷遍了能贷的,才勉强撑过来。”
  无独有偶。在第一季木耳生产过程中,再次出现了意外——出耳率低,一茬过后,不少菌袋感染病菌坏掉了。余之超说,那次之后,她以每年50万元的高薪聘请了三名技术员,从制袋、养菌到刺空、挂袋、浇水,全程进行技术指导。发现木耳种植架更适用于山地,且投资小产量高,余之超便申请了“立体塔式木耳种植架”专利。
  “要做出属于自己的拳头产品,必须有自己的特色和长处。去年,我们生产菌袋超过1000万袋,今年春季受疫情影响只生产了80万袋,目前已接到了100万袋的秋季订单,无论生产能力还是产品质量都得到了市场的认可。”
  余之超也因此先后获得“商洛市巾帼创业英雄”“创业明星”等荣誉称号。
  创业不易,在大山上创业更不易。白公智、刘法海、余之超们,硬是凭着他们的执着追求、长期坚守,把产业做成了,把事业做大了,让人们看到了绿水青山蕴含的巨大潜能与希望。
  他们依然在奋斗、在前行,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为了更多的人同奔小康
  白公智说,之所以选择农业种植,是因为自己的“农人”情结。
  他出生在旬阳大山里的一个小村落,“也许是怀念儿时的人间烟火,也许是眷恋乡间的清泉细流,更想去山里做事。”从走出农村到回归,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为了将梦想做成事业。
  “目前市场上一朵芍药花卖一块五,每亩地可产7500朵,仅此一项高出普通农作物三至四倍。到了秋季采挖芍药根,每亩地至少能有两万元收入。”白公智说。
  “2017年公智的公司免费提供种子,村上流转土地2760亩,全部种上了芍药,仅土地租金、务工费每户一年能收入五六千元。”石景村党支部书记魏吉林介绍:“我们这里试种成功后,邻村也开始种了。经过这么多年摸索,村上产业结构已形成,我们现在不会在发展什么产业上再纠结、再‘折腾’了。”魏吉林的话,得到许多村民认可。
  五组的何忠英将自家的6亩山地流转给公司栽种芍药,夫妻俩在基地务工,每年务工有四五千块钱。他说种了一辈子地,终于不用为来年种什么发愁了。二组的邢光彩也是这片基地的受益者,她以每年每亩350元的价格把3亩多地流转给了公司,“我出门打工不用再担心地撂荒了。”
  产业不是光靠情怀做出来的,但没有情怀一定做不好。“作为生在这儿长在这儿的山里人,应该做点对大山有意义的事情。”这是刘法海十多年来不变的情怀。
  他领衔的盛华茶叶公司采用“公司+合作社+基地+农户”的模式,由公司承担前期茶园建设费用,3年后交给农户管理,采摘的鲜叶由公司进行收购,并为附近的村民提供采茶、选茶等工作岗位。盛华公司先后带动茶农近万户,连续多年被镇安县评为“先进带贫企业”。
  “这几天只要不下雨,我就来茶园采摘,一天下来能赚100元左右,加上家里两亩茶园的收入,去年就成功脱贫了。”柴坪镇村民吴大芳说,自从盛华茶叶免费提供了茶苗后,家里有了稳定的产业,只要用心把茶园打理好,平时再打点零工,就不会返贫。
  2017年,刘法海在桃园村“布局”了无性系良种茶苗繁育基地,让村民又多了一项增收渠道。“最喜悦的时候,就是收茶叶时把大把票子发给群众;最大的成就感就是听到人说‘你们的茶做得好喝着放心’。”刘法海说,高山上茶园采摘难度大,因此鲜叶的收购价就比其他地方要高,春季来公司排队交茶的有时能有上千人。
  “镇安茶叶适生区域还有空间,力争把茶园面积发展到15万亩,一旦发展起来,群众可以采摘五六十年,每当春天到来的时候,山上的‘绿色银行’就打开了,那是一件多么让人高兴的事。”刘法海的话语里,依然是对农民的深厚感情。
  “爱这座大山,就是融入它爱惜它,让这里变得更好,让群众的日子过得更好。”余之超说,为了打造真正的绿色健康食品,生产出具有传统乡村味道的地道挂面,2017年,她将之前生产的几吨口碑不佳的挂面从市场上全部回收处理,并带领团队通过反复研究,自主研发了“小麦胚芽挂面”,使挂面的口感和营养大大提升。该项技术获得了全市科学技术一等奖,“云盖寺挂面”也因此获得了国家地理标志保护认证。同年,为了保护初见端倪的木耳产业,她委托省知识产权局做出了《黑木耳专利信息分析项目报告》。“做这行就怕技不如人,技术就是核心竞争力。”作为土生土长的西华村人,她立志要使西华村成为东北黑木耳外迁的“第二故乡”。
  这两项专利技术受益的不仅是她的公司,还带动了当地群众的就业。“做出品牌后,我们的产品就能拓展到中高端市场。现在每天可以加工挂面500多斤,我们开发了手工胚芽长寿面、月子面新产品,原材料用量大了,用工量也增加了。木耳基地可以解决长期就业200人,打袋、剪袋、拌料、装架用工,最忙的时候每天用工需要80多人,采摘时用工量更大。”
  食用菌已成为西华村脱贫致富的“领头产业”。余之超说,今年,公司还将开展黑木耳标准化生产工艺推广和农民技能培训,农民掌握技术后,可以自己建棚,公司给提供菌棒,木耳最后由公司统一保底收购。“不仅要数量,还要以质取胜,才能确保公司效益和农民持续增收。”
  贫困户郭荣发过去常年靠外出打工为生,年收入不足3000元。如今在木耳大棚务工,活儿不重,每天就有100多元收入。“有了这个厂子后,我们村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路通了,灯亮了,环境好了,而且我们不用再寻思去外地打工了。”
  对于未来余之超是信心满怀,她说:“将从科技研发和品牌建设这两个方面不断加大投入,把云盖寺挂面和食用菌产业做得更好,带动当地发展,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做点事情。”
  余之超说,在镇安,像她这样在大山上创业,带动老百姓致富的人,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