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一排排柳树抽新芽了。鹅黄的嫩芽缀满枝头，像极了春天刚写下的诗行，悄然宣告着春的讯息。我漫步在河堤，忽然想起母亲总说的，柳芽冒头时，地底下的虫儿该醒了，河里的冰也化透了。
　　今年的柳色，竟和母亲离开那年有几分像。也是这样不疾不徐的暖，空气里飘着湿土混着草芽的腥甜，连风都带着丝丝温润。掰指算来，她离开我们已经十五个年头了。这些年里，我搬过一次家，换过两份工作直到退休，连女儿都从扎马尾的丫头变成了母亲。可只要望见这抽芽的柳，总觉得时光在某个节点打了个结，一扯就回到那些柳色年年新的春天。
　　母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在她的日历上，没有春分、秋分的刻度，只有柳树抽芽时该种洋芋，柳絮纷飞时要种瓜点豆的讲究。老家河边有棵老柳树，据说是奶奶嫁过来时栽的，枝丫铺天盖地，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春天绿得能滴出水来。那时，我们总爱折柳树条编花束，母亲则在不远处的田里忙活，锄头起落间，惊起的蚂蚱蹦到她的布鞋上，她也不恼，只是弯腰用手指拈起来，轻轻放到河堤上：“虫儿也得活。”
　　记得十二岁那年春天，倒春寒来得凶。前一天还暖得能穿单衣，夜里就刮起了北风，早起一看，刚展开的柳芽全冻成了青黑色。母亲急得没吃早饭就往田里跑，我跟在后面，见她蹲在洋芋地边，用手轻轻刨去土上的白霜，嘴里念叨着：“可别冻坏了，这可是生活的指望。”那天，她在田里待了整整一天，把家里所有的塑料布都拿来盖在地上，手指冻得通红，却笑着说：“等柳叶长得绿茵茵时，天就真正暖和了。”
　　母亲总说，柳树是最实在的树。不挑土，不挑水，给点阳光就使劲儿长。她自己就像棵柳树，一辈子扎根在家乡的土地里，风里来雨里去，从没叫过苦。父亲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着弟妹，春天侍弄庄稼，夏天割麦播种，秋天晾晒谷物，冬天还要去修堤造田。可无论多累，只要望见家门口的柳树抽出了一缕新绿，她紧锁的眉头便会舒展：“你看，又是一年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十五年前的那个春天，母亲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医生让她住院，她却惦记着田里该种洋芋了。“等我把种子播下就去。”她拉着我的手，“柳树都发芽了，误了农时，一年的收成就没了。”那天我拗不过她，只好扶着她去田里。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到地头，看着我和表哥播种，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覆上了一层细碎的银光。她忽然说：“你看这柳树，多好，年年都有新叶子。人也一样，走了一茬，还有一茬接着长。”
　　母亲走的那天，正是柳絮纷飞的时节。河边的老柳树飘起漫天白絮，像下了场温柔的雪。我跪在灵前，望着她的遗像，忽然想起她常说的话：“人活一辈子，就像柳树长叶子，绿了、黄了、落了，明年还能冒新芽。”
　　这些年，我在县城安了家。可每年春天，总会特意找有柳树的地方走走。公园湖边的垂柳，河边的杨柳，甚至小区角落里那棵歪脖子柳，只要望见枝头的新绿，就像看见母亲站在田埂上的身影。去年带女儿回老家，门口的老柳树还在，枝丫比从前更粗壮了，姐姐说：“妈走后，我每年都给树施肥浇水。妈说这树通人性，你看，长得多壮。”
　　路过河边，看见几个老人在柳树下打太极，孩子们追着飘落的柳絮跑，笑声像撒了把银珠子。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蹲在树根下捡柳芽，像极了小时候的我。风拂过树梢，新抽的柳枝沙沙作响，恍惚间，仿佛听见母亲在说：“你看，又是一年柳色新了。”
　　是啊，又是一年柳色新。母亲走了十五年，可那些与柳色相关的记忆，那些她教我的道理，就像这年年萌发的柳芽，从未真正离开。它们藏在春风里，落在新叶上，融进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提醒着我，生命或许会落幕，但爱与希望，总会像柳树一样，在每个春天里准时归来。
　　抬头望去，满树新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处的天空蓝得像块刚洗过的玻璃。风穿过柳林，带来新叶的清香，也带走了岁月的沉淀。这个春天，和母亲在时的无数个春天一样，温暖、明亮，充满了生生不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