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甫过，草长莺飞，春日气息愈发浓郁。不过数日，州城已是花红柳绿，远山满目苍翠，令人心旷神怡。下班途经水果店，一筐筐东北大樱桃色泽鲜亮，格外诱人。此时尚在农历二月底，樱桃竟已抢先上市。虽然价格不菲，终究难抵馋意，便买了些许，细细品尝。
　　入口清甜之际，忽然忆起数年前读过的一首诗作——清代名士樊山途经商州夜村时，曾留下一首吟咏樱桃的佳作。
　　夜村食樱桃
一斛虬珠照眼明，山邮四月荐朱樱。
筠笼处处常随马，芳树垂垂欲妒莺。
客里酒杯风味浅，林边村落雨余清。
杜陵野老尝新日，写尽春愁好句成。
　　樊山即樊增祥（1846—1931），湖北恩施人，清末名臣、文学家。原名樊嘉，又名樊增，字嘉父，别号樊山、云门，晚号天琴老人。光绪三年（1877）丁丑科进士，初入仕途便任职陕西，历任宜川、咸宁、富平、长安、渭南等地知县，后擢升陕西按察使、署理陕西布政使、江宁布政使等，曾护理两江总督。他一生历经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五朝，又亲历民国初年军阀更迭，见证了中国近代社会一系列风云巨变，人生亦随时代浪潮起落浮沉。
　　樊增祥曾师从张之洞、李慈铭，常与之酬唱，他是近代晚唐诗派的代表诗人。其诗风格绮丽，长于用典、工于对仗。民国诗人陈衍在《近代诗钞》中评价樊山“生平以诗为茶饭，无日不作，无地不作”，身后留存诗作三万余首，堪称近代诗坛罕见的高产大家，著有《樊山全集》八十卷等传世。
　　这首七律作于己丑四月，即清光绪十五年（1889）四月，后收入《还山集》。时年樊山四十四岁。光绪十三年（1887）十一月，他在长安知县任上仅六个月，便因母亲徐太夫人离世，去职丁忧。不久又罹患咯血之疾，遂在长安闲居日久。光绪十五年（1889）二月，慈禧归政、光绪亲政。同年四月，樊增祥返回宜昌为母亲料理后事，途经商州夜村，此诗便作于行旅途中。
　　诗作首联以“虬珠”喻樱桃，状其圆润饱满、莹润如珠；“照眼明”三字传神，写尽樱桃红亮鲜润、夺目欲滴之态。“山邮”即山中驿馆，此处指夜村铺；“朱樱”本为樱桃名品，诗中代指樱桃。
　　颔联中“筠笼”即竹篮，为盛放樱桃的器具，杜甫《野人送朱樱》便有“野人相赠满筠笼”之句。“处处常随马”写夜村樱桃盛产、采摘贩运之盛；“垂垂”描写果实累累、枝丫低垂之姿；“欲妒莺”更是妙笔，言樱桃繁盛到令黄莺亦生艳羡，既写硕果之丰，又添灵动意趣。
　　颈联由景入情，上句写旅途孤寂：身在旅途、暂居驿馆，纵有美酒佳果，亦觉滋味寡淡，暗寓漂泊无依之感。下句以景衬情，雨后山林村落清幽静寂，反衬出旅人心中淡淡落寞，“雨余清”三字写尽秦岭山间雨后的空明清爽。
　　尾联“杜陵野老”即杜甫，杜甫曾作《野人送朱樱》等诗，常借樱桃寄寓春愁、乡思与身世之叹。诗人由眼前食樱之景，遥想杜甫当年尝新咏愁之事，既赞诗圣才思，亦以自况：自己此刻亦是客中尝新，诗心与先贤遥相呼应，将个人羁旅之愁与古典诗韵相融，意境更见深远。
　　本诗为樊山行经夜村铺时即兴所作，以清丽写景为主，客愁淡而不伤，尾联怀古更添雅致。对仗工整、音韵谐和，尽显晚清七律精工之美。寥寥数笔，写尽秦岭四月樱桃鲜妍、山邮村落清润，又暗抒行旅况味与文人诗心，既是对商州夜村樱桃风物的生动写照，亦藏樊山归途中的幽微心绪。
　　商州樱桃种植历史久远，清康熙《续修商志》卷四《食货志》、乾隆《直隶商州志》卷八均有记载。聂焘纂修乾隆《镇安县志》卷七亦云：“桃、杏……樱桃、银杏诸果，商州出者多而佳，而镇安不如。”民国《续修商县志稿》卷六《农林志》更详载：“樱桃，有朱樱、紫樱、蜡樱等，其木多阴，先百果熟，味甚甘，大者有如弹丸，核细而肉厚。”
　　如今时近三月，樱桃果实已缀满枝头，再过不久，便能品尝到樊山诗中的夜村樱桃。今日商州夜村等地，樱桃种植更为普遍，品种多样，风物更胜旧时。一枚入口，清甜依旧，仿佛仍可触到樊山当年旅途之上的诗心。山乡如故，嘉果常新，一段诗缘，便在岁岁樱红之间，静静流传，绵延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