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清明节，我和老伴带着小孙子团团从州城回到乡下。
　　次日一早，女儿女婿带着外孙及外孙女来看我们，孩子们看到啥东西都觉得新鲜，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像一只只撒欢的雀儿。我在屋里收拾东西，女儿突然跑进来拉我的手：“爸，你快来看一样东西！”
　　她拽着我到屋外，指着窗台边的墙面。在墙面的瓷砖缝隙里，竟然长着一株花。很小，瘦瘦的，开着一朵黄灿灿的小花，花瓣薄得像纸片，风一吹就颤悠悠的。
　　我认得这花，我们老家叫它秃子花。其实学名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小时候田埂上、路边上到处都是，没人拿它当花看，孩子们随手拔来玩，玩腻了就扔。可就是这样不起眼的东西，偏偏长在了绝对不可能生长的地方。
　　瓷砖缝隙间，全是硬邦邦的水泥。抬头看看，屋顶伸出20多厘米，雨水也淋不着多少。花种是怎么落进去的？或许是风刮来的，或许是鸟衔来的，可落在这样的地方，也该认命才是。它偏不，偏要发芽，偏要生根，偏要开出花来。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那根茎细得像线，可就是从瓷砖的缝隙里硬挤了出来，弯弯曲曲地往上长。花只有指甲盖大小，却黄得透亮，像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孩子们一起围过来问我在看什么，我说看花。他们说这花好小啊。我说是啊，可它了不起。
　　看着这株秃子花，我忽然想起父亲。他三十多岁的时候，村子里闹饥荒，地里的庄稼收不上来，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他一个人跑到山里开荒，石头缝里刨土，一天只吃一顿稀的。旁人都说那地种不出庄稼，他不信，硬是干了两年，把那片荒地变成庄稼地。他总是很犟，凡是认准的事，天王老子也劝不动。他说：“奇迹都是人创造出来的，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看着眼前这株花，觉得它就像父亲说的那个道理一样。人这一辈子，哪里能挑环境？落在肥土里，自然长得壮实；可落在石头缝里，难道就不活了？只要心里头那口气还在，只要认准了要开花，就没有开不成的。
　　风从河边吹过来，那朵小花摇了摇，又不动了。我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它还开着，安安稳稳地开着，好像它就该开放在那里一样。
　　我知道，它明天还会开，后天也会开。在这个没人注意的砖缝里，它把根扎进了水泥的骨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