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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18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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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浆藏岁月 凉鱼慰乡愁
本报记者马泽平刘佳乐
文章字数:1576
  仲夏时节,我们走进商南县湘河镇白浪街,先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酸香勾走了魂。那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人往前走,直到停在街角那家小店门前。
  “来一碗浆水鱼鱼!多放点辣子!”湖北游客张大哥刚脚踏“三省石”,就直奔白浪社区孙金芬的小店里。孙金芬正手持一只布满孔洞的漏勺,舀起一勺金黄黏稠的玉米糊,悬于清凉水盆之上。勺体轻震,面糊顺着孔洞滴滴答答坠入水中,瞬间凝结,头大尾小,犹如一群活泼的小蝌蚪。
  “嘶——哈!”张大哥长舒一口气,脸上因暑热带来的焦躁瞬间舒展,满脸惬意:“这味儿正!酸溜溜、辣乎乎的,还带着一股子薄荷凉意。在这三省交界的地方,就这一碗浆水鱼鱼,不论你是陕西人、河南人还是湖北人,只要端起来吸溜一口,咱们就是自己人。”
  孙金芬家是距“三省石”最近的一户,她此刻做的,正是商洛人刻在味蕾深处的浆水鱼鱼。“在咱们这儿,看着像蝌蚪,就叫‘蛤蟆咕嘟’。”孙金芬笑着说,“在老一辈人眼里,‘蛤蟆咕嘟’不是鱼,是穷时山里人度夏的命,现在人们还喜欢,是因为它能解暑开胃,给人带来清凉。”
  在陕西,做浆水鱼鱼的面粉,不拘泥于一种。白面漏出来的鱼鱼洁白如玉,细腻滑嫩;用豌豆粉做多了几分清透与韧劲,入口更加爽利。但在商洛,山里人更偏爱用苞谷面做浆水鱼鱼。那金黄的粉末在大铁锅里经过“七十二搅”的历练,由稀转稠,散发出粗粮特有的质朴香气。搅动极有讲究——得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歇,若是停了,面糊起了疙瘩,这鱼鱼便没了灵魂。锅水烧沸,苞谷粉徐徐倒入,搅至熟透,压火,以木勺着底再搅。锅离火,取漏勺,盛之下漏凉水盆内,“鱼”,便生动了。
  如果说苞谷面做的浆水鱼鱼是“肉”,那这一碗浆水,便是这道小吃的“魂”。
  在商洛,许多农户家的厨房角落里,都有一口酸菜缸,里面的酸菜,多用山里的野菜、萝卜缨子或是新长出的苦苣菜,在热面汤里滚一遭,加入老浆水做“引子”,用河里捞来的青石压住,静待时光发酵。孙金芬揭开缸盖,一股醇厚的酸香弥漫开来。待热油烧得滚烫,孙金芬撒上干辣椒和花椒,“刺啦”一声,烟火气瞬间升腾。她把切碎的浆水菜入锅,加入清水煮沸,那酸香被激发出百倍的醇厚,就变成一锅酸香扑鼻的浆水汤。
  传统浆水鱼鱼软糯顺滑,老一辈人吃得舒坦有味,那是历经岁月,在舌尖上留下的难忘记忆。可孙金芬发现,现在的年轻人端起一碗浆水鱼鱼,总觉得少了点嚼头。于是,细心的她往面糊里掺入少量豌豆粉,经过漏勺而流入水中的不再是短粗的“蝌蚪”模样,而是细长柔韧的玉条,在清水中根根分明、爽利地散开,通体金黄,悠悠荡荡。
  还有年轻人吃不惯传统浆水的酸冽,孙金芬便琢磨着变变花样。用青西红柿切丁,跟蒜姜末一起炒作汤,酸甜之中带着清新,一样开胃;又或将青椒、大蒜、鲜辣椒放进石臼里狠狠捣碎,让那股辛辣与清香在碰撞中融为一体,浇在鱼鱼上,那是“灵魂碰撞”的滋味。无论汤底如何变化,红油辣子、翠绿的韭菜、金黄的土豆丝,这三样配菜却雷打不动地码在碗底。
  “吃浆水鱼鱼不用嚼。”在孙金芬的小店里,一位来自商州的食客分享了他的“心得”。只见他端起碗,用筷子赶着,顺着碗沿往嘴里一吸溜。那滑嫩的鱼鱼带着酸辣的汤汁,还没等牙齿反应过来,就已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只留下一抹清凉和满嘴的酸香。
  对于商洛人来说,浆水鱼鱼不仅是一道消夏小吃,更是一种情感链接。在过去物资匮乏的年代,一碗苞谷面凉鱼,是农忙时节对辛劳一天最好的慰藉。老一辈人说,鱼鱼“不是饭”,因其滑嫩易消化,吃完不一会儿便饿了,乡下人戏称它为“哄上坡”,哄着人填饱肚子爬完坡,肚子又空了。可正是这“哄上坡”的吃食,养活了一代又一代山里人。
  如今日子好了,鸡鸭鱼肉不缺,可每到三伏天,那清凉可口的浆水鱼鱼还是会像闹钟一样,准时在商洛人的舌尖响起,它既安抚了每一个燥热的灵魂,也拴住了每一个游子的心。
  你若来商洛,不必去寻那高堂华宴。寻一处街角,听一下浆水鱼鱼的“吸溜”声,那便是秦岭夏天最动听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