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不是将军，马也不是马，孩子们在玩游戏。
　　操场在校门外的高台子上。一道斜坡，一头通向高台，一头连接着高台下的村子。村里的孩子，瞅着空子就爬上斜坡溜进操场玩。
　　吸引孩子们的是操场上的那片沙地，可做战场。沙是学校从银鹭滩运来的，干净、绵软，铺在铅球场地里。铅球砸下去，形成圆圆的浅坑，滚不远，学生就算摔跤，也不易受伤。
　　村里的孩子，玩得野。十来岁的孩子，最爱玩的一种游戏叫“征战”。一群孩子分作两方，每次对阵，双方各派一支三人组合的骑兵——这骑兵的分工，可有讲究。
　　打头的孩子叫“马首”，管着“马”的驰骋方向。“马首”的个子得适中，太高了，挡了将军的视野；太矮了，又少了几分威风。“马首”身后的孩子，弓着腰，双手紧紧搭在“马首”的肩上，身子绷得笔直，活脱脱一副马鞍的模样——这就是“马身”。“马身”得敦实，能驮着将军，在战场上往来冲杀。最后一个，骑在“马”背上，负责与敌方厮杀，这便是“将军”。“将军”要机灵，眼尖手快，才能占得先机。交战过程中，哪一方的将军先落
　　“马”，哪一方输。
　　每次开战，孩子们都要模仿小人书里的情节，《三国演义》《岳飞传》或《隋唐演义》等，书里的叫阵、厮杀，全被他们搬上了“战场”。双方在沙地两头安营扎寨，将军“披挂上阵”，两匹“马”缓缓踱到沙场中央。
　　“来者何人？”
　　“我乃大宋元帅岳飞，岳鹏举是也！来者何人？本帅枪下不死无名之鬼，快快报上名来！”
　　“我乃金国元帅金兀术也！吃我一斧！”
　　“金贼休走！快快受死！”
　　两骑奋勇向前，“岳飞”和“金兀术”厮杀开来。双方阵营里，呐喊声、助威声震天响。厮杀十几个回合，在两“马”错蹬间隙，“岳飞”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金兀术”的领子。“金兀术”咚的一声摔进沙窝里，溅起一片细沙。
　　大宋胜了！
　　宋营里的孩子们欢呼雀跃，“大宋胜了！大宋胜了！” 一群人簇拥着己方的将军和“马”，浩浩荡荡地班师回营。然后，双方换一大将，重新再战。孩子们玩得汗流浃背，衣破脸花，却乐此不疲。
　　有些孩子眼馋，但他们的家长不让玩，嫌这游戏又野又脏。他们只能瞅空子，趁大人不注意溜出来，偷偷“入伍”。
　　又一场厮杀在沙地上展开。
　　“来者何人？”
　　“我乃关羽，关云长也！快快报上名来，青龙偃月刀不斩无名鼠辈！”
　　“关羽小儿休得猖狂！我乃袁绍帐下大将颜良！吃我一刀！”
　　关羽大怒，“策马”迎战。那匹“赤兔马”也似有了怒气，奋勇冲杀。关公挥起“青龙偃月刀”，眼看就要将颜良斩于“马”下。
　　“壮壮！”一声断喝从人群外传来。
　　关公应声落马。因为“赤兔马”顿时散了架——“马身”壮壮临阵脱逃了。
　　来人是位四十多岁的汉子，西装革履，体态发福，他瞪着一双牛眼，盯着“赤兔马”，厉声责问：“给你买的智能遥控飞机，你为啥不玩，为啥要跑到这里来撒野？”
　　“爸爸，我不喜欢玩遥控飞机，我想玩征战。”“赤兔马”耷拉着脑袋，声音里满是委屈。
　　“要玩征战也可以，你去当将军！骑在‘马’上，多威风！为啥偏做被骑的‘马’？”汉子责备道。
　　“我喜欢当赤兔马，赤兔马可神了。”叫壮壮的男孩争辩道。
　　“啪！”一记巴掌落在壮壮的屁股上。汉子揪着壮壮的耳朵，硬把他往外拽。壮壮“哇哇”哭着，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望着沙地上的伙伴。
　　没了“赤兔马”，关公自然斩不了颜良，两边的孩子只好收兵散去。沙地上剩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不知是谁，小声说：“下次……我来当赤兔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