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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24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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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 袄
辛妍
文章字数:1652
  记忆大概是从脚底下升起来的——先是一双冻得发麻、在粗布棉鞋里瑟缩的小脚,然后是灌满冷风的裤管,最后才是被北风刮得发蒙的七八岁的孩子,让奶奶枯瘦却温热的手牵着,跌跌撞撞走进那条街。
  那时我的世界小得很。山坳里的村子,十几个孩子的学校,几间老屋,一眼望到头的天。父母在千里外的工地上,模样是汇款单上的字迹,是电话里沙沙的杂音。我的日子,就是爷爷的旱烟味,是奶奶衣襟上洗不掉的柴火味和阳光味。只有冬天,奶奶说:“走,上东街扯布去。”我暗淡的心情,才倏地亮起来。
  东街是商县城的一条老街。可在我心里,它不是一条街,是个大世界。石板路被踩得温润,两旁铺子挤挤挨挨,木板门黝黑,玻璃柜台蒙着薄灰。空气里有烧饼的焦香,中药铺的清苦,铁匠铺的煤火气,还有布匹那股绵软的旧灰尘味。奶奶攥紧我的手,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走,像艘稳稳的小船,直奔布摊。
  花花绿绿的布从架子上垂下来,一卷卷立在那儿,像藏着好些安静的梦。奶奶伸出皲裂的手指,一匹匹摸过去,捻捻厚度,对着光看看纹路。她看得仔细,好像不是挑布,是给我挑一整个冬天的暖和。最后她总会指着一块说:“这个衬我娃。”或是水红底撒白梅,或是宝蓝底绕黄莲。那布到了奶奶手里,就成了准信儿,过不了几天,就能变成专属于我的棉袄,挡得住外头所有的寒冷。
  回到家,奶奶戴上老花镜,把布铺在炕上,用画粉画上线条,剪刀咔嚓咔嚓响,干脆利落。我伏在桌边写作业,总忍不住扭头看她,昏黄的灯光下,她驼着背,银针带着线在花布上穿来穿去,动作快得看不清,只听见线穿过厚布的嗖嗖声。那声音稳稳的,把窗外的风雪都隔远了。
  新棉袄上身那天,是顶重要的日子。奶奶帮我穿好,抻平衣角,扣好扣子。有一年的扣子我记到现在,粉色的塑料圆扣,上面画着小小的笑脸。奶奶把最上面那颗扣好,让笑脸贴在我的下巴底下,退后两步眯眼看,皱纹里全是笑:“我娃真俊。”我穿着它昂头走进风雪里,走进那间小教室,觉得怀里揣着一整个冬天的暖。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就挺起胸脯说:“我是东街里的人。”好像那件棉袄,就是能去往那个大世界的凭证。
  后来凭证就没用了。父母把我接到大城市里,塞进一个明亮却陌生的地方。这里冬天有暖气,衣服都是商场买的,挂着不认识的牌子。第一个冬天,奶奶的棉袄还是寄来了。打开包裹时,我闻到了老屋和阳光的味道,粉色笑脸扣子还憨憨地笑。
  可我穿着它去学校,教室里炸开的笑声像冰碴子。“看那扣子!”“这花色也太土了!”那些打量的目光,把我钉在原地,从前引以为傲的东街,在这儿成了羞于提起的记号。
  回家我就闹了,把棉袄狠狠摔在地上。粉色扣子砸在砖上,响得可怜。我喊着:“土死了!再也不穿了!”没多久奶奶打来电话,母亲在客厅低声解释,语气满是歉意。我躲在门后,听见电话那头好一阵沉默,然后是奶奶温和的声音:“不穿就不穿吧,城里暖和,用不着这个了。”
  棉袄被收进了衣柜底层,奶奶也再没有给我做过棉袄。我的冬天,被各式各样的羽绒服填满,暖和是暖和,却都一个样。日子一天天过,老屋和东街,在记忆里慢慢变小、变淡。直到有次回县城,特意去了东街,才发现那条走不完的街,从头走到尾不过几百米。铺面都翻新了,再不是之前的样子。我站在街心,一阵穿堂风刮过,凉得钻骨头。原来不是我长大了,是我把那条街,把做棉袄的人,弄丢了。
  再后来,奶奶卧病在床。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双手枯瘦得像树枝,再也捏不起一根针了。聊起从前,我犹豫着提起东街,提起那些棉袄。奶奶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她笑了,嘴唇动着:“你都还记得……那粉扣子,带笑脸的,你小时候顶喜欢……”她没提我哭闹的样子,没提那件被扔掉的棉袄,她只记得我喜欢。
  我转头看向窗外的枯树,喉咙里堵得发慌。那一刻我才懂,奶奶给我的哪里是一件棉袄。是她把日子的暖,一针一线缝进了布里;是她用那双巧手,给我织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小世界,可我就这样轻易地推开了。
  我终于明白,我失去的不是一件棉袄。是那种把琐碎日子缝成温暖的本事,是那个裹着花布香气的冬天。后来的冬天,我有各式各样的保暖衣,却再也找不着那件有着笑脸扣子的、奶奶做的棉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