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荫凉刚漫过碾盘，就被一声“谝闲传不”撞碎了。
　　二婶子挎着竹篮，里面窝着两把刚掐的嫩苜蓿，嗓门亮得能惊飞檐下的麻雀。“你屋的浆水面擀咧么？昨儿个我尝了李家嫂子的，辣子油泼得嘹咋咧，香得人直舔碗沿子！”“嘹咋咧”这词，在商洛的日头底下滚过千万遍，比蜜甜，比酒醇。夸媳妇针线好，说“这针线活做得嘹咋咧”；赞娃娃读书争气，道“这娃将来有出息，嘹咋咧”；就连晌午的日头晒得舒坦，人们也会眯着眼叹一句“今儿个这天气嘹咋咧”！
　　碾盘上的老人，手里拿着旱烟杆，嘴里蹦出来的词儿，带着泥土的腥气。说谁家娃调皮，是“缭乱棒”；笑谁做事愣头愣脑，喊“瓷锤”；骂自家汉子偷懒不干活，一句“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挖地”，骂得凶，眼里却漾着笑。
　　坡地里的吆喝声，是商洛话最野的调调。“薅草咧——”老农的嗓子扯开，山坳里荡着回音。手里的锄头舞得飞快，薅掉的是狗尾巴草，留下的是玉米苗。“耩麦要赶墒，种谷要赶霜”这句老话，是祖祖辈辈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的。晌午，蹲在田埂上啃蒸馍，就着生辣子，“咥”得满头大汗。“咥”这个字，比“吃”豪爽，比“嚼”痛快，是商洛人把日子过出筋道的底气。
　　灶房里的商洛话，最暖。奶奶纳着鞋底，嘴里念叨着“娃崽在外头，莫贪嘴，莫缭乱”；妈妈擀着面条，喊“你爸咧？让他回来咥饭，浆水面要坨咧”；就连刚学会说话的小娃，也奶声奶气地喊“爷，我要吃油糕”。油糕炸得金黄，咬一口，糖馅流出来，烫得直咧嘴，却还是“嘹咋咧”。
　　商洛话里，藏着太多软乎乎的牵挂。出门打工的娃，临走前娘会塞一包核桃馍，反复叮嘱“在外头受了委屈，就给屋里言传，屋里永远有你的热炕头”。“言传”二字，轻得像风，重得像山。春节回来，娃崽们说着南腔北调的普通话，可一踏进家门，听见娘喊“娃崽，喝苞谷糁不”？舌头就不由自主地拐了弯，那句“来咧”，带着浓浓的商洛腔，烫得眼眶发酸。
　　有一回，村里的老支书跟我谝闲传，说“商洛话，是山里人的魂”。他说，从前山里交通不便，商洛话就像一根绳，把散落在山坳里的人家串起来。谁家红白喜事，喊一声“帮忙来”，全村人都来；谁家遭了难，说一句“莫慌，有咱哩”，就有热饭热菜送上门。这话不假！商洛话里，没有文绉绉的词，却有最真的情。说“人亏人，天不亏人”，是劝人向善；讲“日子是慢慢熬的，馍是慢慢蒸的”，是教人踏实；喊“莫急莫慌，饭要一口一口吃”，是予人宽慰。这些话，不是书本里的铅字，而是老槐树的年轮，是丹江水的波纹，是刻在山里人骨头上的印记。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碾盘上的谝闲传声还在继续。一声“走咧，屋里的汤要滚咧”，喊散了一摊子人。
　　商洛话不张扬，却把热乎气悄悄送进了每一个商洛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