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3月1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字体:
放大 缩小 默认
朗读:
针尖上的暖
管朝莉
文章字数:1555
  麻坪的风带着土腥气,从金鸡岭滚下来,从窗缝挤进来。那种冷不是凉,是冰,往骨头里钻,好像能把人冻小一圈。我缩在办公室的木椅上,裤腿被带上去了,露出一截发白的脚踝。打小就这样,骨头总比布长得快,裤子永远短那么一截。
  熟人见了,总嚷嚷:“哟,大长腿!”听起来像夸,又像笑。起初我也得意过,走哪儿都接得住一些目光。可一到拍照,大家便推我:“去去去,站边儿上。”省散文学会成立那天,人群往镜头前挤,我自觉退到台阶边,往下蹲了蹲。好友喊:“中间有空位!”立刻有人接话:“可不敢,她一站,我们不都成土豆了!”我挪到最边上,像根多余的桩子,杵在热闹外头。
  驻村的日子,白天走访农户、整理台账,倒也不觉得枯燥。一到晚上,宿舍里只剩风声,人就空了。我常坐在桌前,握着笔,写不出一个字。没有可说的人,文字也干巴巴的。我怕待久了连话都不会说了,真成个哑巴。
  但庆幸的是,我有郝姐。
  她是镇上文化站的干部,我们在省散文学会开会时见过,加了微信。我到麻坪街村当第一书记那天,收拾完宿舍,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搜她的微信,竟真找着了。我磨蹭半天,发过去一句:“郝老师好,我是新来的第一书记,听说您在麻坪镇,方便拜访吗?”
  我一边擦桌子,一边琢磨:要是她调走了,或者不愿搭理我这样的生瓜蛋子,这地方怕是连个能谈文学的人都没有了。正想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声音撞进来:“是你呀!”我抬头,见郝姐站在门口,一脸笑容。“听说来了位女书记,没想到是你。”我慌忙起身,话就止不住了。我们从散文聊到诗歌,从民俗聊到写作,絮絮叨叨。她抬头时,目光在我脚踝上停了一下,说:“腿挺长,适合走山路。”
  重阳节村上办活动,郝姐来帮忙。从早忙到晚,招呼老人、安排节目、搬东西,脚不沾地。傍晚,我累得骨头散架,刚坐下,裤腿又缩了上去,露出干得起皮的脚踝,忙把小腿交叉着藏起来。郝姐坐过来,看了看,轻声问:“这么冷,怎么不穿秋裤?”我脸烫着,挠挠头:“穿了,就是总往上跑。”她掀起自己的裤腿,露出一双长腰袜:“有这种长腰的,护到小腿,你也该备几双。”我嘴硬:“没事,不冷。”其实脚踝早埋下病根了,夜里常针扎似的疼。
  那天晚上,我窝在宿舍里,郝姐裹着一身冷风进来。我刚脱了鞋,把腿搭在床边,她问我怎么还不换双长袜。我苦着脸嘟囔:“跑了几家商店,都没买到,我来村上也没带。”
  她转身出去,没一会儿拿了双咖色的旧袜子回来,坐在床边,从兜里掏出把小剪刀,咔嚓剪下袜腰,让我拿出一双平日里穿的短袜,穿针引线,针脚密密麻麻嵌进布里。边缝边说:“我家也没新长袜了,缝上你将就几天,回去了买新的!”她缝一会儿,拽一拽,检查一下,才把袜子递过来:“成了,穿上试试,保准暖和。”
  我接过来穿上,加长的袜腰刚好护住脚踝,像多了一圈软甲,把寒气隔在外头。一股暖流从脚底漫上来,浑身暖融融的。抬头,郝姐那明亮的双眼,带着笑意,让人心里熨帖极了。
  说是文友,郝姐更像一炉火,在驻村的日子里,她怕我一人在外吃不好,包饺子、烙煎饼时,必叫我去她家吃。“一个人跑这么远驻村,不容易。能在这儿碰见,都是缘分,就当这是你家,别客气。”她一边往我碗里夹菜,一边絮叨,眼神里的疼爱像家里长辈。
  晚上我们从村道散步回来,她总要绕一段路送我。到了门口,她非要看着我进门才肯转身。脚步声远了,还能听见她在夜色里叮嘱:“门关好,夜里风大,别着凉。”
  驻村的日子,有过委屈,有过迷茫,有过深夜独自舔伤口的孤寂。可因为有了郝姐,那些艰难的时刻都软和了些。我们会在午后坐在文化站的小院里,晒着太阳聊文学,她给我讲她采风时遇到的奇人异事,我跟她倾诉驻村工作的困惑。她从不直接给答案,却总能用文学里的智慧开导我,让我在迷茫中找到方向。再后来,村里人见我,不再说“大长腿”,而是说“咱麻坪的书记”。拍照时,也有人拉我:“来,站中间,麻坪可是你的第二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