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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19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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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绪林
文章字数:1733
  小村 依着渭北塬边卧着,东边的地界紧挨着农科院的试验农场。农场的田地里种的都是金贵的优良品种,玉米秆壮得能扛住塬上的大风,那沉甸甸的玉米棒子惹得全村人眼红。每到秋收时节,总有人趁着夜色摸进地里“顺”些回家。
  往年秋收,场里职工倾巢而出,在地头打着手电巡逻,可农场的地望不到边,职工们跑断了腿,也看不住那些钻空子的村民。忙活一夜,累得散了架,地里还是少了不少庄稼。职工们气得直跺脚,说这是拳头打跳蚤——白费力气。
  今年临近秋收,农场换了策略。他们不再搞人海战术,而是派人进村,找到了村里两个人尖子——冯二和赵六,以每夜二百元的高薪雇他二人看护庄稼。
  两人应下了。
  冯二和赵六轮流值班。起初,相安无事。庄稼日渐成熟,便有事端生出。
  这晚,轮到冯二值班。月亮挂在天上,清辉洒了一地。他握着农场给的手电筒,带着自家养的黄狗,巡游在田埂上。黄狗竖着耳朵,鼻子嗅来嗅去,时不时低吠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忽然,田埂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冯二心里一惊,手电筒的光唰地扫过去,照见两个黑影正猫着腰掰玉米。“谁!”他大喝一声。黄狗像是得了指令,猛地蹿出去,朝着黑影扑过去。黑影撒腿就跑,一个没留神,被玉米秆绊倒在地,黄狗扑上去,照着腿肚子就咬了一口,疼得那人嗷嗷直叫。
  这一夜,黄狗咬伤了一人,冯二逮住了一人。他没留情面,直接把人扭送到了农场。
  消息传到村里,炸开了锅。村民们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指着冯二家的方向骂街。
  “真是条护院狗!”
  “见钱眼开的东西!”
  ……
  唾沫星子乱飞,骂声传了半条街。
  冯二的老婆也埋怨他,早饭时把碗往桌上一蹾,气呼呼地说:“你看看你,把村里人都得罪完了!往后咱们在村里还咋做人?”
  冯二扒拉着饭,皱着眉说:“我得罪谁了?他们偷东西还有理了?”
  “偷的是农场的,又不是你家的!”老婆白了他一眼,“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行了?非得动真格的,就不怕人家记恨你?”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冯二放下筷子,声音闷沉沉的,“农场给我二百块钱一晚,我就得对得起这份工资!”
  老婆气得直跺脚:“真是个驴脾气!你看看人家赵六,人家是怎么值班的!”
  赵六值班,跟冯二是两个模样。
  轮到赵六的那晚,他揣着手电筒,慢悠悠地走到地头的庵棚,往草铺上一躺,扯过一条麻袋片盖在身上,片刻工夫就打起了呼噜。
  后半夜,地里传来“咔嚓咔嚓”掰玉米的动静,很是响亮。赵六被吵醒了,他没起身,只是趴在草铺上,扯着嗓子喊:“哥儿们,手下留点情!”
  地里的声响顿了顿,不一会儿又响了起来。
  赵六又喊,声音带着点哀求:“我吃这碗饭也不易,大家给点面子,别把我饭碗砸了啊!”
  这话一出,地里的动静渐渐小了,最后彻底没了声。
  此后,村里人都摸清了门道。冯二值班的夜晚,地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赵六值班的夜晚,总有人趁着夜色摸进去,不过都很有分寸,掰几穗就走,绝不贪心。
  秋收顺利,农场的庄稼保住了八成。农场大喜过望,领导和职工都说今年看护庄稼用人得当。村里人也或多或少捞了点好处,提起赵六,人人都竖大拇指,说他心眼活络,为人和善,会办事会做人。提起冯二,大家都撇撇嘴,哼一声,不再言语。
  收罢秋,冯二和赵六都被辞退了。冯二没说什么,揣着挣来的钱回了家。赵六则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就说:“农场那活儿,不好干哟!”惹得一群人附和。
  年底,老村主任因病辞职,要改选新村主任。乡上来了干部,征求村民意见,在村委会的黑板上写下两个候选人的名字——冯二、赵六。
  选举那天,村委会院子里挤满了人。冯二躲在家里,没敢去。他觉得自己在村里名声不好,肯定没人选他,去了也是丢人。
  赵六倒是早早地去了,见人就发烟,和村民们又说又笑,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选举按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投票、唱票、计票。结果很是意外,冯二高票当选,赵六仅得了三票。
  赵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消息传到冯二家,他正蹲在门槛上抽烟。听到自己高票当选的消息,他猛地站起来,烟卷掉在地上,烫坏了鞋帮也没察觉。他看着门口涌进来道喜的村民,红着脸,憋了半天,讷讷地说:“不会弄错吧?”
  领头的郝三爷说:“咋能弄错!谁能把大伙的事当事管,大伙心里门儿清!”
  “我就是个认死理的犟脾气。”
  “二娃子,就冲你这认死理的劲儿,大伙就信得过你!”郝三爷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呵呵地笑了。
  大家伙都跟着笑,冯二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