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立勤
　　读完陈彦的长篇小说《人间广厦》，我想起《南方周末》2026新年献词——《最柔软的力量，也能修筑最坚固的人间》。《人间广厦》讲的是一个分房的故事，同时也记录了一群文化人的生存状态。他们是平凡的，也是坚忍的；他们用自己柔软的力量，坚守着对艺术的热爱；他们用柔软的文化，书写这个世界的纷繁灿烂。
　　陈彦是一个充满悲悯情怀的作家，始终关注底层群体和小人物的命运。《西京故事》里的农民工罗天福，《装台》里的刁顺子，《主角》里的忆秦娥、胡三元，《星空与半棵树》里的温如风、安北斗。他满怀真情、满怀同情书写他们的生存困境、梦想、挣扎，展现人性的善恶、悲欢、纠结。《人间广厦》依然关注的是生活在基层的小人物，如满庭芳、小桃红、贺新郎等。当然，满庭芳是研究院院长，算不得小人物了，但依然活得艰难、艰苦、艰辛，依然在苦苦挣扎。他的痛苦不仅仅是来自所处的阶层，也来自一个文化人的良知。
　　拥有良知的人是痛苦的。放眼我们四周，天性善良的人总是小心翼翼、举步艰辛，而坏人总是活得为所欲为、张扬风光。《装台》里，刁顺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没有拥有一天的好日子；刁大军吃喝嫖赌、胡拉乱扯，却享尽人间荣华。《星空与半棵树》中，本本分分的温如风守不住自己的半棵树，地痞流氓孙铁锤竟然成为风云人物。《人间广厦》里红极一时的小桃红，至死头顶都没有一片属于自己的瓦，而吃喝嫖赌的常相会不仅拥有多处房产……
　　坚守理想的人是痛苦的。满庭芳的痛苦来自对艺术的坚守，对公平正义的追求。他是一个成功的剧作家，真心希望戏剧繁荣，而不是热热闹闹会演结束就装箱；他希望贺新郎的民歌能够得到社会关注，但现实是音乐会开幕时院班子成员都到不齐……民间文化是民族文化的源头和活水，坚守这些源头和活水的艺术家却在贫困生活中挣扎。西北鼓王胡三元年逾古稀还是一穷二白，民歌大王贺新郎两手空空被家人抛弃，面花大师喜春来贫病交加抱憾而去。倒是不学无术却撰写“调研报告”、四处祈请领导批示的应长天和画梅兰竹菊的柳外楼，游走在庙堂之上，赚得盆满钵满得意逍遥。
　　心中有爱的人也是痛苦的。满庭芳喜欢小桃红，又爱而不得，一生都处在纠结无奈之中；小桃红喜欢满庭芳，年少时却贪慕虚荣傍上常相会，再回头心上人已为他人夫，她只好把自己的爱禁锢在心中，封闭在爱人曾经生活的阁楼之中，用一生来守护。贺新郎爱着碧玉萧、喜欢青杏儿，爱得真切又卑微；碧玉萧无疑是深爱贺新郎的，爱得自私霸道而令人恐惧。胡三元一边说自己一辈子都让胡彩香给毁了，一辈子最得意的还是和胡彩香的爱。满三秋被爱伤害，从而拒绝爱情，一见到做裤带面的曹子建，还是不顾一切掉进爱的深坑。
　　爱情是人间最美最有力量的情感，梁山伯因为爱情丢掉了性命，温莎公爵为了爱情宁愿舍弃江山；爱情也是最无奈最痛苦的情感，有人用真心、用生命、舍弃所有追求爱情，到头来伤痕累累仍是一无所获。人生是悲苦的，人们都期盼用爱情来温暖自己凉薄的生活；人生本是无意义的，人们也需要一个有意义的理想鼓舞自己前进。底层文化工作者，每个人都会选择一个文化目标作为自己的追求。有人用以谋生，让其成为混迹上流社会的敲门砖，比如应长天、柳外楼，以此混得风生水起；有人甘愿担起文化传承的责任，比如贺新郎、喜春来、胡三元，他们尽管活得狼狈，依然初心不改。
　　有人说，知识分子代表着社会的良知，但生活中知识分子大多精致又利己。小说中的应长天作为文化官员，却游走在权力和金钱之间，最终学生也背弃了他。画家柳外楼拥有几套房产和别墅，挂着上千万的书画作品，却想分单位最好的房子。幸好，这些人只是生活中的极少数，大多数的文化人，还在坚守着自己的理想。贺新郎不惜自己贷款，奔走陕南十几年收集民歌，推出专场音乐会；喜春来用生命的余晖，完成了面花经典作品《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还有花满楼，良知也被他们唤醒，开启自己的救赎之路，完成了分房大任。
　　《人间广厦》讲述了分房引发的现实困境，也为无助柔弱的人群构建了一间心灵的居舍。用杨挥教授的话说，作品致力于探索困境中的“自适之道”与“诗意栖居之境”。胡三元在自己的艺术创造中获得内心的富足与达观，贺新郎在民间歌谣中找到灵魂的归宿，小桃红在排练场获得了巨大的满足与安宁，就连马彪也在小锣上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人生是不完美的，平凡的我们要明确自己的方向全力以赴；生活是艰辛的，我们要用柔软的力量坚忍地修筑坚固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