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风掠过商山褶皱，晨雾像商洛山间的薄纱，缠在秦岭余脉的腰际，也笼罩着房后那几棵老香椿树。枝丫褪去一冬的枯寂，紫红色的芽苞顶破灰褐色的皮，像被春风唤醒的紫玛瑙，缀在虬曲的枝干上。嫩瓣裹着一层细密的白绒，沾着晨露，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风一吹，便轻轻颤动，似在诉说着商山春归的私语。阳光穿透雾霭，斜斜洒在林子里，每一片新芽都像攥紧的小拳头，攒着商洛山野里最鲜活的春气。
　　商洛人摘香椿，最讲“早”与“嫩”，要赶在晨雾未散、山雀初鸣时，趁芽尖还沾着山露，带着山野的清冽。天刚蒙蒙亮，我婆便挎着竹编的提篮，踩着沾露的石板路，走向房后的香椿树。她的脚步很轻，怕惊落了芽尖的露水，也怕扰了林间的静谧。采摘香椿从不多贪，只掐那最顶端的嫩芽，长短不过二指，紫中带红，油亮饱满，指尖一碰，便有清亮的汁液渗出，香气混着山间的草木气，沁人心脾。不一会儿，提篮渐渐被紫红覆盖，竹篾的缝隙里，都浸着化不开的春鲜。
　　我婆提着椿芽回家，院角的老石缸里盛着山泉水，她将椿芽轻轻放入水中，指尖缓缓拨弄，不揉不搓，只让山泉慢慢涤去芽上的浮尘与草屑。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得滚烫，撒上一小撮粗盐，沸水翻滚时，将椿芽投入锅中，不过十几秒，那满身的紫红便褪去，化作清亮的翠绿，捞出后立刻浸入冰凉的山泉水里，“哗啦”一声，脆嫩的口感与清冽的香气，便被牢牢锁在了叶肉之中。沥干的香椿摊在粗瓷碟上，水珠顺着叶缘滚落，翠得发亮，菜刀落下，香气瞬间弥漫整个院落，连院墙上的爬山虎，都似被这香气唤醒，悄悄抽出了新叶。
　　商洛的春日餐桌，离不开香椿的身影，那是山野馈赠的鲜，也是烟火里的暖。最寻常的便是香椿炒土鸡蛋，自家养的土鸡，蛋液金黄浓稠，与切碎的香椿轻轻拌匀，热油入锅，蛋液瞬间膨起，化作蓬松的金黄，缀着点点翠绿，不用多余的调味，只需一勺盐，便香得让人垂涎。香气飘出院落，漫过村头的石板路，连路过的邻里，都要笑着问一句：“又炒香椿鸡蛋啦？”
　　若是嫌油腻，便做香椿拌豆腐，用商洛本地的浆水豆腐，切成方正的小块，淋上一勺自家榨的核桃油，撒上新鲜的香椿碎，再滴几滴柿子醋。豆腐的温润软嫩，裹着香椿的清鲜，入口淡而有味，清爽解腻，是商洛人开春最爱的爽口小菜。偶尔，我婆也会做香椿油饼，将香椿碎拌进面糊里，擀成薄薄的饼，入油锅炸至金黄酥脆，外皮焦香，内里软嫩，咬一口，椿香在齿间散开，混着油香，那是我童年最期盼的山野美味，也是外婆藏在烟火里的疼爱。
　　吃不完的椿芽，我婆从不浪费。她将香椿细细切碎，拌上粗盐，装进陶罐里，密封压紧，放在阴凉的屋檐下。日子一天天过去，罐子里的香椿渐渐褪去翠绿，化作深绿的香椿酱，咸香醇厚，带着山野的气息。平日里，拌浆水面时，舀一勺香椿酱，香味瞬间升级；或是夹在刚蒸好的馒头里，一口下去，满是烟火的暖意，从春天一直吃到寒冬，把商山的春味，酿成一整年的牵挂。
　　老家房后的那几棵香椿树，树干粗糙皲裂，纹路里藏着岁月的痕迹，像我婆布满老茧的手，守护着一家人的春味。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蚂蚁顺着树干慢慢爬行，山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唱着春歌。雨后初晴，泥土湿润，香椿树下常会冒出几簇黑亮的木耳，混着香椿的清香与泥土的腥气，是商山最质朴的味道。夏夜，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来，一家人搬着竹椅坐在香椿树边，树叶沙沙作响，听我婆讲她年轻时的故事，安稳又绵长。
　　那时候我还小，总以为这缕椿香，会一直萦绕在我身边，却不知，它是后来无数个异乡春天里让我最牵肠挂肚的念想。我在远方的城市，每年春天，菜市场也会有香椿，捆扎得整整齐齐裹在塑料袋里，但却少了山野的野气，少了山露浸润的鲜活，也少了我婆指尖的温度。我照着我婆的法子炒鸡蛋、凉拌豆腐，可入口总差些滋味——没有商山老树的醇厚，没有山泉的清冽，更没有土灶柴火带着烟火气的暖。
　　香椿一岁一枯荣，嫩芽年年如约而至，就像商山的春天，从未缺席。它不张扬，不浓烈，只以最朴素的鲜香，扎根在商山的泥土里，也留在远方游子的心底。那一缕清醇，不是轰轰烈烈的思念，而是藏在日常烟火里挥之不去的乡愁，是商山洛水赋予我们最温柔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