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我驱车千里，回到久别的故乡。傍晚时分，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窗外，西北风裹挟着黄沙，时而低吟，时而怒吼，拍打得玻璃窗“噼啪”直响。不多时，天空下起了大雪，悠悠扬扬落满了老屋的小院。
　　次日清晨，庭院积雪已厚，毛茸茸、平平展展铺了一地。我不忍心踩踏，便止步于廊下，静静地看，似乎整个人与漫天风雪融为了一体。老屋同我一样，也是静的，红色的砖墙、青色的瓦顶，在朦胧的黎明里安享着宁静。古朴的房檐下，有一张刻着象棋盘的石桌，因年代已久，三个角都有了残缺，多少次，常年漂泊的我，在异乡梦见过它。
　　老屋坐落在村庄东头，起初是土木结构的简易房，后来父亲翻修过一次，再后来，我又翻修了一次。几经改造，才形成现在的样子：前面三间大瓦房，后面两层小洋楼。中间的院落宽敞，有树、有园子，还有一条长长的葡萄架走廊。父亲在世时，每逢乡亲们夸赞老屋盖得周正，他便神秘地回一句：“这个呀，‘落子无悔’换来的。”众人茫然，不解其意，可我知道父亲的隐语。
　　20世纪70年代，我所处的村庄还很贫穷，父亲忍受不了窘迫的生活，一气之下，决然离开了家乡。母亲倚门大声叫嚷：“有本事，你就不要回来。”那次，母亲的威胁没有成功，父亲迎着西北风，撂下一句“落子无悔”，头也不回地走了。在我的记忆里，自那以后，父亲按月寄钱，春节才回来一次，我们家的日子，也因父亲的漂泊慢慢地好了起来。村里人说父亲有韧性，脑门上都刻着“犟”字。殊不知，表面强势的父亲，骨子里更多的却是儿女情长。
　　他每次春节回来，家人的絮语、院子的鸟鸣、我们三兄弟的嬉闹，这些农家最朴素的日常，都能让他感动半天。父亲酷爱下象棋，有时，他也会同我们兄弟三人一起，围在廊下的石桌前对弈。有年冬天，院子里积雪还没融化，我们轮番上阵战父亲。哥哥一会儿眉头拧成个川字，我一会儿吵闹着要悔棋，弟弟那时不到十岁，见我面红耳赤，敞开稚嫩的嗓门大声抗议：“大，你就不能让二哥吗？”父亲爽朗一笑，说：“落子无悔！”紧接着，“啪”的一声，落下了棋子。
　　我从小崇拜父亲，向往好男儿走四方的洒脱，因此，大学毕业那年，选择去千里之外的小城工作。父亲无奈，只说了句：“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如今一晃三十年过去了，常年漂泊的我，曾经以为的诗和远方，早已变成了三餐四季的忙碌。成年人肩上的担子沉甸甸，一头挑着未竟的事业，一头连着家庭的柴米油盐。无数次，我遇到挫折、困难、委屈，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父亲，想起他说过的“落子无悔”。
　　这次回家过年，在服务区休息时，一对农民工夫妻的对话，好似还原了当年父亲的担当。那天中午，天空阴沉沉的。我旁边的台阶上，蹲着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啃着干馍片。他的妻子心疼地说：“买一碗热汤面吧，你胃不好。”男人一愣，没有作声。停顿了几秒，妻子又说：“唉，等娃大学毕业，咱们就不打工了，我在家好好伺候你。”这次，男人扭头看了一眼妻子，黝黑的脸上有了浅浅的微笑。那女人声音不大，寥寥数语正是万千游子负重前行的动力，也是父亲一生笃行的“落子无悔”。
　　就在昨天晚上，妻子抱着一岁半的小孙女，轻声细语地问我，这次回来还走吗？我站在窗前，借着屋内的光线，久久地注视着廊下的石桌，最终，坚定地答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