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郁郁寡欢，心事重重，见老高这样子，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和老高一起在饭店上班，他勤快、踏实、言语谨慎，心向阳光，深得同事和领导的喜爱，大家也都很尊重他。
　　老高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微笑一直挂在脸上，干起活来认认真真，全力以赴。他经常笑容灿烂，即使生点小气，也微笑着。和他相处，能让你懂得生活是多么的美好、惬意，那该叫春暖花开！
　　我快速推理，快速判断，应该是这样！闲暇，把老高叫到面前，一问，果然是这样。
　　前几天，饭店经理说生意不好，每个部门裁员一名，让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如果谁想辞职，求之不得。
　　这年头工作难找，内卷严重，好端端的，工资能按时发，谁辞职谁不是傻了吗？
　　老高因这一下子掉入失望的深渊。他对比同事，每个人都比他强，都比他更有“优势”：有的比他年轻；有的能说会道，巧舌如簧；有的是领导的亲戚；有的有手艺，属独门绝技；有的会摧眉折腰……老高只有一把力气，用老实两个字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是的，真怕被裁掉。”老高愁眉苦脸。
　　老高是饭店临时聘用的，浮萍一样没有根基。他唉声叹气，内心不安。我给他鼓气：“不怕，你活干得好，大家有目共睹，领导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你是洗消间的顶梁柱，裁谁也不能裁你。”我斩钉截铁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吗？真的？”老高眼里闪着希望。
　　“真的，没问题。”
　　“就怕万一，若被裁掉，裁了咋办？”老高又犹豫起来。他从农村来，少了点自信的底气。
　　“天无绝人之路，没啥大不了的。”我说。“你没来饭店打工前，这几十年不也照样生活吗？天涯何处无芳草！”我一急，一个典雅的诗句脱口而出，我相信他会懂的。
　　“也是，这几十年不也过来了！”老高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玉米一样淳朴、真诚。
　　“不怕，真的别怕，即使不在饭店干活，你也会找到事情干的。”我真诚地对老高说。
　　接着，我给他讲了两个故事。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都在企业上班，企业效益好，福利待遇好，前途一片锦绣，他们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他想，就在这样的美好中一点点变老，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可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企业倒闭了。他俩成了下岗职工，每月按时发放的工资没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比你现在还艰难。妻子不说不笑，他长吁短叹，越是这样，越觉得生活没有一点意思。总之，人活着要吃饭，要生活。又一个灰头土脸的日子，亲戚让他学做豆腐脑，他说多丢人，职工变成了小商贩。亲戚数说，没饭吃才丢人，不劳动才丢人！生活的车子陷入泥潭，推出来再说，从做豆腐脑做起吧！摆摊第一天，脸火辣辣的，生怕遇见熟人。熟人仿佛心有灵犀似的绕着他们走，好像不认识。摆了一天摊，挣了点小钱，一下子不感觉拘束了，还觉得摆摊真好。也就这样，他们心向阳光，为生计踏开了一条路，生活也变得柳暗花明了。
　　还有一个女人，她也在饭店上班，饭店生意不好，工资老有拖欠。领导还要他们做好心理准备，说要裁好多人。女人真的舍不得离开，为啥？厨房里歌声不断，有唱“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的，有唱“九儿去远方”的，有唱“明天会更好”的，有唱“五百年沧海桑田”的……厨师长唱的还是粤语，叽里呱啦，铿锵有力。他们唱的歌曲女人都会，厨师长边唱边炒菜，常稍停一下，或说把盘子拿来，或说把菜端出去……受到感染，传菜员、服务员也轻声哼唱，女人也随心所欲唱自己喜欢的歌。最后，女人被裁了，她很怀念那段日子。不过，她很快找到了心仪的工作。
　　“你知道故事中的男人和女人是谁吗？”
　　“谁？”
　　“男人是我，女人是我妹妹。”
　　啊！老高呆呆的、痴痴的，如一棵静默思考的树。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嘴巴，仿佛我的齿间藏着天地间的巨大秘密。
　　看着看着，老高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啥，接着解释：“为啥又来这儿上班了，儿子嫌卖豆腐脑太忙太累，不让干了。儿子大学毕业有了一份轻松、体面、收入高的工作，负担轻了，也没多余花钱的地方了，多少挣点就行，有事儿干就行。”
　　我的往事讲完后，老高又变得和以前一样，笑容可掬，干起活来一丝不苟，卖力又认真。
　　周围饭店裁员风时不时吹来，老高的好多老乡都被裁了，他们不明白我们饭店为何不裁减人员。我们怎么会不裁人？裁了，还裁了两次，第一次没有老高，第二次也没有老高，倒是裁了那些貌似不可能被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