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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0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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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声漫过山谷
樊成霞
文章字数:1754
  山谷的回声,是那年春天偶然间漫进耳畔的惊喜。
  中学时期,我每周都要翻越一座山谷,山不算巍峨,谷却绵长。又一个周末,我背着装有一周干粮的书包踏上归途。山间小径缀满晨露,草叶被沾湿了腰肢,微微低垂,两侧的山峦似仍在睡梦中,黑黢黢地静卧着,慵懒地眯着眼,宛如蛰伏的巨兽,呼吸沉缓,将山间的雾气一口一口吐向天地间。
  前行了许久,太阳才从山口探出身子,温润的光泽让整个山谷骤然鲜活起来。
  最先苏醒的是鸟鸣。不知哪棵树上,先传来一声细细的、试探性的啼鸣,宛若问路的孩童。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鸟鸣次第响起,叽叽喳喳,热闹得如同集市般喧腾。随后是光影的流转,阳光从东方斜斜倾泻而入,将两侧山坡切割成明暗两半——亮处的绿意澄澈发亮,暗处的绿意醇厚深沉,恰似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长卷,晕染着自然的灵秀。草叶上的露珠被阳光映照得晶莹剔透,密密麻麻,宛若谁撒下的一把碎银,又似昨夜星辰坠落人间,在晨光中闪烁。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交融的清甜,还夹杂着几缕野花的幽香,若有若无,深深吸一口,春意便填满肺腑,整个人仿佛被清泉洗涤过一般,澄澈而轻盈。
  我放缓脚步,四处凝望。山道旁的野桃树正肆意绽放,粉白的花瓣薄如蝉翼,透光可见,宛若少女轻盈的裙摆,风一吹,便簌簌飘落,沾在我的发间、肩头,落在灰扑扑的背包上,也落在爬满青苔的石壁上。石壁湿漉漉的,青苔肥厚鲜润,绿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石壁缝隙间,几株蕨类悄然生长,卷曲的叶片宛若婴儿攥紧的小拳头,正一点点缓缓舒展,汲取着春日的养分。望着这寂静幽深的山谷,望着层层叠叠的绿意铺向天边,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冲动——想与这幽谷打声招呼。我驻足而立,对着那面青苔遍布的石壁,轻轻喊了一声:“喂——”
  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先是缓缓沉落,仿佛被石壁温柔接纳,周遭又恢复了最初的静谧,只剩自己的心跳与远处的鸟鸣交织。我正欲带着失望转身,忽然,从遥远的山那边,传来一声回应。
  也是一声“喂——”
  却比我的声音更轻、更柔、更缓,仿佛我的声音在山的另一端,枕着春日的泥土酣睡了一场,刚从睡梦中苏醒,还带着蒙眬的睡意,沾着草叶上的晨露,含着一口未散的雾气。它不似我喊出的声响,反倒像我心底深藏已久的一句话,被山谷温柔地替我诉说出来。
  心底一阵欢喜,我又喊了一声:“你好——”
  又是一段沉默。而后,那回声再度传来,这一次愈发模糊,像有人在山的那头,捂着嘴角轻笑,声音含糊,却清晰可辨是在回应我。我分明能感觉到,它听见了我的话,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跋涉了遥远的路程,又轻轻送回我耳边。
  我站在原地,孩童般地又接连喊了几声。每一声,都能收到回应,每一声,又都不尽相同——有时轻缓如絮,有时沉厚如鼓,有时绵长如叹,有时短促如被春风轻呛。我忽然懂得,那回声从不是我声音的简单复制,它添了些什么,也减了些什么。添的,是距离赋予的温存,是山谷温柔抚摸过声音后留下的柔软,是春风路过时捎来的暖意;减的,是我原声里的急躁,是少年人难免的锋芒,是尘世烟火熏染的浮躁。
  从那天起,回声便成了我的秘密。我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这是我与山谷之间的私语,是春天赠予我求学路上的礼物。
  清晨的山谷,多半是静谧的,只有我的脚步声与喘息声在谷间回荡。走得累了,我便对着那面熟悉的石壁喊一声,而后静静伫立,等候那回声从远方缓缓归来。它总是比我预想的更慢一些,仿佛并不急于赴约,要在山间多停留片刻,绕一道弯,在林间迷一段路,在野花上歇一歇脚,才肯轻轻抵达我的耳畔。
  后来,我渐渐明白,人生诸事,皆如这山谷的回声。
  你喊出一句话,往往要等许久才能听见回应——有时回应来得太迟,迟得让你忘却了当初的话语;有时回应改了模样,让你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曾经的心声;有时,回应或许永远不会到来,但你知晓,那句话早已走远,在某个山谷里安了家,长成了另一种模样。
  如今,我再未走过那座山谷。大学毕业后,我在城里工作,被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地铁人潮包裹。那条山间小径还在吗?石壁上的青苔是否依旧鲜润?春日里,野桃树是否还会如期绽放?我无从知晓。城市里没有山谷,只有冰冷的建筑,即便有回声,也生硬、短暂,被墙壁切割得支离破碎,没有山谷回声的悠长与完整,没有春日的温度与湿度,更没有老友闲谈般的温柔。
  但我学会了在心底,为自己造一座山谷。
  每当春回大地,每当我言说、践行一件事,便会在心底留一段空白,静静等候。等候那心底的回声,缓缓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