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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07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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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木兰
蒲苇
文章字数:1464
  整理书柜时,一本蓝灰色旧课本从一摞书中掉下来,“啪”的一声叩在地板上。蹲身拾起,封面上的字样已褪色,边角也被揉卷了。靠着书架坐下,摊开这本突如其来的造访者。尘埃在午后的光柱里缓缓游动,像极了细碎的被遗忘的年少光阴。
  随手翻开一页,是一首《木兰辞》。目光扫过开头几行:“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少时课堂上的景象,隔着三十余年的距离,再次重现于眼前。那时的我,约莫十三四岁,正是心猿意马的年纪。语文老师是个清瘦的老先生,戴一副细边眼镜,讲到这里,他微微提高声调,说木兰的“叹息”里,有对父亲的忧和对家国的责,是“孝”与“忠”的体现。我们在底下听着,心思虽没全在书本里,但木兰的名字还是被我们附上了“女英雄”的标签。于我而言,她的叹息不过是课文里需要解释的词罢了;她的织机声,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星球的转动。我们齐声背诵“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只觉得音节铿锵,有几分侠客的快意,至于那万里征途的苦寒,生死一线的惊惶,真没半点儿体会。那时的我们急于向前奔跑,奔赴一个叫作“未来”的地方,绝不会留意一篇古辞里被机杼声映衬得幽微的叹息。
  正怔忡间,厨房里传来“咕嘟嘟”的水沸声。我起身,将课本搁在茶几上,去关炉火。给夫人炖的梨汤好了,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窗台上,她养的几盆绿萝,油亮的叶子舒展得十分精神。这安稳的声息与人间的烟火,没有让我觉出对硝烟的恐惧。
  再回书房,重拾那本旧书,目光再也无法轻飘飘掠过那些饱满的诗句。“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当年只觉得这是情节需要的铺垫,此刻读来,极像一根芒刺,轻轻刺了一下我的心尖。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面对“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的窘迫,她眼前晃动的,是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和母亲愁苦的眉眼。“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的决定背后,有着怎样的无奈和辗转反侧,这里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有沉默的考量和坚韧的担当。这担当与我每日清晨在闹铃声中起身,为家人准备早餐,送孩子上学,再去面对工作中的种种烦恼,肯定无法比量。我的“战场”是日复一日的琐碎日常,而木兰面对的是朔气寒光的冷酷边塞。
  我的外祖父也是一名军人。他的相册里有多张穿着军装意气风发的照片。但他从不向我讲述他的戎马生涯,只在我软缠硬磨时,说上一些行军路上吃野果、打飞鸟的趣事。退伍后,他成了一名勤恳的话务员。那时,我总觉得外祖父的故事平淡,远不如课本里的英雄传奇吸引人。此刻,对着《木兰辞》,我忽然想,外祖父当年放下钢枪拿起话筒时,是否也有过一番无声的“辞别”。他是否也将曾经的“万里赴戎机”,化作退伍后数十年如一日对养家糊口的奔赴。那是一种不见硝烟却需要耐力的“征战”。到了如今,我才隐约触摸到他那份深藏于寻常生活之下的“壮士”情怀。木兰辞别爹娘,是“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外祖父“辞别”他的过去,走向庸常的中年与老年,他每日步行三十里地的心境,我又读懂了多少。
  慢慢合上书页,夕阳的余晖恰好移过来,将封面那抹褪色的蓝染成暖黄色。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在安稳丈量时间的距离。年少时,我所向往诗和远方,总觉得传奇都在书里,在遥不可及的地方。如今,在这寻常的午后,在一本旧课本的几行诗里,我却照见了自己,照见了祖辈,照见了生活本身深水静流的“赴戎机”与“理云鬓”。其实,最深的领悟并非懂得了远方,而是清醒认识了自己,并非勘破了玄机,而是体恤了那一声最寻常的叹息。遥远的唧唧的织机声,穿过时空,渐渐与眼前炖梨汤的微响、时钟的嘀嗒,交融成静美的画面。
  岁月赠我以寻常,我报岁月以凝望。或许这就是中年重读这首诗最朴素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