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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09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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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山草木,人间医事
沈伟东
文章字数:1804
  李育善的《商山草医录》是我近两年阅读的手边书,闲时读几段,忙时也翻几页。
  贾平凹说这本书写出了商山草医与草药的生活与历史,是踏实的书写;李敬泽评价它兼具文学与人类学价值;谢有顺直言这是一部微型的商山医史、药史,这些评价都切中了这本书的内核。而我读下来,真切的感受是,它胜在无文学目的性却成就了动人的文学性。它既不是规整的地方史志,也不是刻意抒情的泛泛散文,李育善把自己在商山遇见的人、遇见的草,原原本本记下来,不雕琢人物,不设计情节,想到哪写到哪,随性真诚。
  他写乡间草医,采用白描式的实录,让我读出了藏在文字里的人物命运。写草医王家成,他只是直白落笔:“他抬头看了看我,长脸、大耳、高颧骨、大鼻子,皱纹成堆,白大褂里露出黑衣服……”短短一句话,一个常年奔走在乡间、被岁月和风霜打磨透了的老医者形象,就站在了眼前。没有刻意的性格塑造,可看着这样的文字,能想象到他背着药篓翻山越岭的模样,能感知到他一辈子扎根乡土的坚守,这份不加修饰的书写,比刻意的人物刻画更有力量。
  更打动我的,是文字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生命共情。书中写王家成早年给富户放牛,遇到一头跳下悬崖的怀孕母牛,没有多余的抒情铺垫,只是把那段经历平静地写出来,让我在字里行间读到了生命与生命的相惜。这些商山深处的草医,靠医术安身立命,靠草药治病救人,他们不擅长表达,却在行医、采药的日常里,留存着朴素的生命敬畏,这份精神上的余裕,让文字自带诗意,甚至藏着一丝神性,这也是这本书最难得的文学质感。
  从中医药专业角度来看,《商山草医录》不只是一本文学散文,它的中医药文献价值,远比很多刻意编撰的科普文字更珍贵。书里细数山间的中草药,山狗等数十上百种草木,从形态到生长习性,再到民间常用的炮制方法,都写得鲜活有趣,这些都是秦岭山野里独有的医药密码,是扎根在乡土间的活态中医药知识。书中记录的数十条医案,没有夸张修饰,全是真实的乡间诊疗实例,对于中医药民间经验传承、地方医药史研究来说,都是极具价值的一手资料,真实、可信,也更具实践参考意义。
  前几天,上海中医药大学倪项根教授专程从上海到广西考察红军长征医药史料。我和他试图出版一本《红军长征医药史》。我陪他一同走访红军长征湘江战役旧址,在光华铺战斗旧址旁,看到建在乡村里的三甲界首骨科医院,这所由草医世家发展起来的现代中医医院,有着当年留下的红色记忆。而《商山草医录》里,恰好写到了红军与商山草医的因缘,民间草医的医者仁心,与红色历史交织在一起,让这本书又多了一层社会史与民俗史的厚重感。它记录的不只是草医、草药,更是一段乡土社会的生存记忆,一份民间医药文化的传承脉络。
  从出版与专业传承的角度,我一直觉得《商山草医录》这个选题,还有深度开发空间。出版社可以依托李育善质朴贴地、白描见神的文笔优势,以及商山得天独厚的中医药资源,做深这一乡土医药文化IP。李育善的文字质朴有神,重实录、有温度,擅长把山野草木、乡间医者写得可触可感,自带原乡气息与情感力度。这种“去文学化”的自然文风,既能驾驭博物、医案、人物传记等不同体裁,又能让专业内容好读耐读,适合持续开发系列图书。其一,可以聚焦书中有代表性的商山草医,深挖他们的人生经历、行医故事,为每一位草医立传,结集出版,书名依旧可用《商山草医录》,让这些民间医者的故事被更完整地留存;其二,以商山草药为核心,写一部《秦岭草药记》,李育善的文字平实有灵气,既能写出草木的生机,又能传递草药知识,兼具文学性与博物传播价值;其三,联合中医药大学的专业人员,系统整理书中的医案,补充更多商山民间诊疗经验,编撰一本《商山医案》,这件事于中医药文化传承而言,是真正功德无量的事,能让散落民间的中医药智慧得到系统留存。
  穆涛先生为这本书作的序,题为《一本书,一种认知事物的法门》,从“草”的本义,到书法中的草书,解读出“草”形而上的生命意义,视角独特。而我合上书卷,眼前浮现的是商山连绵的山野,是漫山遍野的草木,是背着药篓行走的草医,仿佛能闻到山间草药的清香,也愈发向往秦岭南坡的那片土地。
  李育善的书写,把商山的医、商山的草、商山的人间情味,融进了文字里。于文学图书读者而言,读这本《商山草医录》,读到的是意蕴深远的乡土文学;于中医药从业者而言,看到的是珍贵的民间医药传承;于地方文化读者而言,它留住了一段即将被遗忘的珍贵医事记忆。这样的书,经得起反复品读,也具有文学、医药等多重层面的研究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