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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14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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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墨漫川关
陈发春
文章字数:1837

  烟雨迷蒙中的漫川关,若以水墨画喻之,再 恰当 不 过了。每年清明回乡,我总会置身其中——披着早春的细雨,走出村庄,走过田野,穿过廊桥,走进“蝎子街”,便成了水墨画里随意的一笔,在宣纸上若有若无地洇开。
  古镇的明清老街,蜿蜒于青龙山与靳家河之间,南端宽阔似头,北端狭窄似尾,活脱脱一只伏卧的蝎子。弯弯曲曲的主街是它的脊背,两侧伸出数不清的小巷,窄窄的,密密的,像蝎子的步足,连接着会馆、客栈、民居,也通向屋后的山坡与河岸。
  我喜欢大清早走进这里,此时游人很少,街巷很静。站在“蝎尾”,目光只能到拐弯处——这便是“蝎子街”的妙处,你一时看不到它的尽头。窄窄的街巷在古色古香的建筑间穿行,不紧不慢地拐来拐去,没有章法,也不讲究角度,像是画家随手画出的几笔墨线。而那些从主街分岔出去的小巷,便是墨线旁不经意带出的细枝,隐隐约约,却不可或缺。
  脚下的鹅卵石,一粒一粒,零零散散地铺在地上,被雨水洗得发亮。也不知铺路人费了多大的耐心,才铺出这样一条路。街巷两旁,店铺的漆黑门板、凌空飞挑的檐角、黛青屋瓦,都透着古朴。檐脊上的木雕,双凤朝阳、金鸡芙蓉,活灵活现;墙头上的浮雕彩绘,花鸟瑞兽,栩栩如生。这些东西,当年做的时候,怕是也没人催,一刀一笔,慢慢地刻,慢慢地画。
  这水墨的美,是时间给的。
  在临近双戏楼的巷子里,头顶上空挂着两排油纸伞。那些伞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清雅、朴素,立刻让整个街巷端庄起来。巷子尽头,细雨朦胧中,一排排马头墙起伏错落,失了往日的威武,多了几分温润。两侧的墨色歇山顶披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在张开双臂,欢迎我这个远方的游子,也欢迎远方的客人。
  走在这样的街巷里,竟觉得自己走进的不是北方的雨巷,倒像是江南的。但它又不是戴望舒的——那是他的忧愁,不是我的。我的雨巷里,没有丁香一样的姑娘,也没有丁香一样的惆怅。只有静默的鹅卵石,墙角的青苔,街巷里的雨声,以及刚刚醒来、慢慢卸下门板的老乡。他们搬出炉灶、货架,在门口摆上玉米锅巴、芝麻糖饼、手工纳的鞋垫、自家晒的豆酱、咸鱼……热气、香气混着雨雾,丝丝缕缕地弥漫着。
  不知不觉,走到“蝎子街”腹地,双戏楼前。这座难得一见的古建筑,与周围的骡帮会馆、武昌馆、北会馆、黄聚兴当铺等连成一片,清一色墨色基调,与墨白相间、层楼叠榭的民居、纵横交错的巷道彼此映照,疏密有致。恰如水墨画的章法:疏可走马,密不透风。
  走出“蝎头”街巷,顺河而下,便到了小河口,这也是两条河流交汇的地方。再往前,就离陕入鄂了。山水在此收束,千年古道也收作一座关,这才是历史上真正的关隘。镇南、关北,关外即是前线。历朝历代的兵马,都曾在此征战。如今,战鼓声早已沉入水底。湖北在下游建了玉皇滩水电站,陕西境内便蓄出一片幽深狭长的湖。
  站在湖边,看着两条河流从烟雨中缓缓淌来,颇有身处仙境之意。
  左边略宽的河流叫金钱河。它从柞水的四方山下来,这条古称“甲水”的河流,在秦岭南坡顺势而流,先由西向东,再由北向南,一路吸纳着秦岭的滋养,也滋养着两岸的村庄与田畴。到了漫川关,将要离开秦岭的怀抱,绕着太极山慢慢转了一个大弯,九曲回肠,浓墨重笔地画出了一道太极环流。
  徘徊之间,另一条河从天竺山流下来,叫靳家河。它似乎在山巅就望见了金钱河的俊秀,早早地生了情意,便一路奔流而来,在小河口相遇后,就紧紧偎依着,几经纠缠,最终融在了一起。两条河合二为一,出了陕西,向湖北丹江口而去,再与汉江一道,奔向长江,奔向大海。
  水,是漫川关的灵魂。单看地名便知:“漫”者,水漫之地也,这种理解是贴切的。秦岭鹘岭以南,河流纵横,却再也找不出第二处如此宽阔的地方了。因水而生,漫川关便有了“漫”的从容——漫不经心,漫步川流。家乡人将这份悠然,凝成一句“浪漫之地”。这种理解,倒也无可厚非。
  在我将要返程的时候,雨突然大了起来。雨点先是打在伞上,接着落在廊道上、河面上,噼噼啪啪,一阵轻快的声响,雨点溅起层层水芽、水蘑,渐渐升腾成了雾。水雾越来越大,淹没了岸,漫上了路,涌上了山。苍山、村庄、路,在烟波浩渺中若隐若现。
  这时候,大片大片的留白,让这幅尚未收笔的山水画,更加写意了。那留白处,有水声,有风吟,有尚未落下的墨……
  我忽然想起它始于先秦、盛于明清的历史;想起它作为“朝秦暮楚”的发源地,曾经集“水码头百艇联樯”与“旱码头千蹄接踵”于一身的繁荣景象;想起一条高铁,即将从古都长安出发,穿越莽莽秦岭而来;想起它未来的模样……
  在我心里,家乡一直被低估着。我清晰地看见它有大片的留白,尚未被认识,尚未被开垦,尚未被诗歌触及。
  我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