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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1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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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香漫过心田
徐拴政
文章字数:1755
  当布谷鸟的啼鸣声顺着蟒岭山坳里的晨风一路唤来时,山谷便被一种明快的节奏填满,就连夏风都开始踩着节拍走。这时,北宽坪的麦子就熟了。那年,芒种来得比往年要早些,风里裹着的不再是春末的青涩,而是被日头烤得发黄的麦香,它轻柔地笼罩着四周,把整个田园浸润在一片暖烘烘的气氛里。
  我站在镇政府大院的柏树下,摊开包村进度表,铅笔在“农兴村”三个字上反复画着圈,那是我包扶的村子,也是这里麦田最集中的地方。每年清明过后,镇上干部就没闲着,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胶鞋沾满泥点。我们和农技员把喷雾器背在肩上,给麦田防虫和施肥,经过几天的努力,各村的小麦“一喷三防”工作已圆满完成。麦苗长势喜人,丰收的图景已清晰可见。
  到了农历五月,麦子开始由绿变黄,山坳里像铺了块渐变色的毯子,从阳坡地到阴坡地次第成熟。收麦前半个月,家家户户就开始忙活起来,场子用碌碡碾压得平平整整的。老组长叼着旱烟袋坐在场边的石碌碡上,见我来了就敲敲烟锅:“你看这小麦,颗粒饱满得很,就怕天气变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只麻雀在麦垄里蹦跳,啄食掉在地上的麦粒,远处的蠎岭山脉在暮色里如一道沉默的脊梁。
  一个闷热的午后,接到上级部门通知,三天后有大雨。那三天,北宽坪的田地成了一片战场。天刚蒙蒙亮,我们拿着磨好的镰刀,跟着村民往地里赶,露水打湿了裤腿,凉飕飕的,可一钻进麦垄,浑身的热气就直往上冒。镰刀贴着地面划过麦秆的唰唰声,人们的吆喝声,还有远处脱粒机的突突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却充满力量的交响曲。
  我割麦的手艺是跟村里的长辈学的,他们蹲在麦垄里,腰杆弯得像一张弓,镰刀在手里上下翻飞,麦秆应声而倒,不一会儿就码成了整齐的一堆。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扎稳马步,攥紧一绺麦秆,刀刃往根部用力划拉,不到二十分钟,一行麦就被割倒了。正午的太阳光最强,把地面烤得发烫,脚踩在上面,像是踩在烧热的地板上。孩子们提着竹篮送来茶水,篮子里装着烙好的锅盔馍,还有用玉米换来的西瓜。王奶奶踮着小脚,把一个剥了皮的鸡蛋塞到我手里说:“我娃快吃,要补补力气。”咬一口,蛋黄的油香混着麦香一起钻进喉咙,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不知是汗水还是感动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中。
  打麦场不分白天昼夜,村里人相互帮忙,脱粒机的突突声震得人耳朵发麻,麦糠在空中飞舞,像金色的雪花。我和几个年轻人把捆好的麦秆往脱粒机里送,麦芒扎在脖子上,又疼又痒,谁也顾不上挠。老队长戴着一顶草帽,在脱粒机旁边指挥:“大家都加把劲,争取今晚把这几家的麦子都脱完!”他的声音被机器声淹没,只能靠着手势指挥。旁边的院子里,已经堆起了小山一样的麦粒,香气里混合着汗水的咸味,还有泥土的腥味,闻着让人踏实欣喜。
  就在我们觉得一切都顺顺利利的时候,天突然变了脸。西边的天空乌云密布,雷声滚滚而来。“不好,要下雨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都慌了神。脱粒机的轰鸣声瞬间变得急促,有人开始往麻袋里装麦粒,其余人扛起麻袋往屋内堆。我抓起一个麻袋,刚把口子撑开装麦子,雨点就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打在脸上生疼。“快,用塑料布盖!”老队长的声音洪亮如钟,他怀里抱着一大卷塑料布,往麦粒堆上遮盖。雨越下越大,像瓢泼一样,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我们站在雨里,用木板压实塑料布,浑身都湿透了,但谁都没有抱怨。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停了,我们掀开塑料布,看到麦粒好好地躺在下面,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主人蹲在地上,抓起一小撮麦粒,放在嘴里嚼了嚼,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谢天谢地,这些麦子保住了。
  第二天清晨,太阳从山坳里爬出来,把打麦场照得像撒了一层碎金。我们把一袋袋麦子扛出来,铺好芦苇席和彩条布,把麦子倒在上面晾晒干透后,仔细筛去混在里面的碎秸秆和尘土,然后装入大木柜储存。看着柜子里的麦子,心里是满满的幸福感。
  随着产业结构的调整,农业现代化的耕作模式不断优化,原来的行行田现在很少种小麦了,为了增加经济收入,大部分都种上了中药材。每逢收麦时节,我都会想起往昔里每一个收麦子的夏天:村民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布谷鸟的叫声,镰刀划过麦秆的唰唰声和打麦场上人声鼎沸的喧闹声。那些麦香,像一条无形的线,把我和故乡紧紧连在一起,无论走多远,都能闻到那熟悉的味道。
  又刮起了夏风,北宽坪沟沟岔岔的麦香又飘进了我的心田,它漫过了岁月的长河,在时光里印下了金色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