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站在这片麦田边。
　　风一吹，麦浪翻滚，光就落在上面。像很多年前，月光落在母亲的肩上那样。
　　生产队的场院里，那个大筛子依稀还斜靠在墙边，筛底磨得锃亮。我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竹条，指尖触到的是岁月磨出来的光滑。就是这个筛子，当年母亲一个人，一晌午要筛出好多麦子。
　　我记得那个情景。
　　太阳就那么毒辣辣地晒着，场院里没有一丝风，连树叶都懒得动一下。母亲把麦子倒进筛子里，双手端起来，开始轻轻有节奏地晃动，灰尘和麦芒细细密密地扑到她的脸上、身上，呛得她不停地咳嗽，一声接一声，可她手里的筛子却没有停。她的头发和眉毛变得灰蒙蒙，脸上汗水止不住地流，冲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胳膊筛酸了，她咬着牙换一个姿势继续筛。有人劝她歇一歇，她摇摇头。她不比谁慢，也不比谁差，她就是要让人看到，她活干得比谁都利落。
　　夏日场院上，她站在上风头，铁锨扬起来，麦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麦糠顺着风的方向飘向一边，像雪花落在她的身上。那个姿势是好看的，像在跳一支优美的舞。可谁能知道她胳膊上的酸疼呢？生完小妹第三天，她就去上工了。我不知道她是怎样熬过来的，只记得母亲回到屋里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脚步虚虚的，可手里的活一样都没落下。
　　母亲这一生，最难过的时候总是在夜里。她的眼泪常常把枕头打湿，可天一亮，枕头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她又成了那个不肯屈服的母亲。
　　大哥学未上完就去工地上劳动，搬石头、挖土方、推车子，小小年纪，吃着和大人一样的苦。母亲去工地看他，回来以后，什么也不说，只是哭。
　　那年夏天，村里的喇叭里说恢复高考了。母亲正在做饭，手里的柴火一下子掉在地上。她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说：“叫你哥回来，赶紧回来。”
　　大哥从工地回来的时候，两只手全是茧子，脸晒得黑红黑红的。母亲帮他收拾那些旧课本，一本一本码好，又翻了翻。那目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一个母亲，把所有希望都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子女的手上。
　　大哥考得不错，但在其他环节上又卡住了。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母亲站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那天夜里，有月亮。
　　月光清清亮亮的，洒在我家的小院里，洒在那棵老榆树上，洒在母亲灰白的头发上。她搬了一个木墩子坐在院子里，轻轻喊大哥出来。大哥低着头，不说话。母亲没有给他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慢慢地说着，声音很轻，像月光落在地上一样轻。她说：“孩子，心要宽展一些，天底下没有一成不变的事。”说着说着，她哭了，大哥也哭了。
　　月光底下，母子两个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明白，母亲劝大哥的那些话，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些年，她就是靠着这个“变”字，一天天熬过来的。
　　大姐也是这样，初中毕业去了大队的科研室干活。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瘦弱的身体担着一担子农家肥，从坡底一步一步挑到橡子岭的顶上。那个陡坡我走过，空手走都喘气，她的担子那么重，一步一步往上挪，肩膀磨破结了痂，又磨破了，再结痂……母亲看着，眼泪往肚子里流。
　　为了让大姐继续上学，母亲去找了队上干部。那夜的月光像被水稀释过，清冷、淡薄，把巷子照得愈发寂寥。母亲走在月光里，身影被拉得又瘦又长，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她一路走，月光便一路跟着她，把她的孤单和决绝都拓印在路面上。直到走到队长家的门外，在那盘沉默如兽的石磨旁，她停住了。她在那儿站了许久，久到头顶的月亮把清辉从肩头换到脚边。
　　母亲这一辈子，只要占理，从不向谁低头。她总说，人穷志不能短，饿死也不吃嗟来之食。可为了儿女那张窄窄的课桌，她豁了出去，为了孩子，她无怨无悔。
　　母亲走的那年，在她的铭旌上，先生写上了“一生屡遭困厄，皆以坚韧处之。教养子女，虽艰不以辍学，虽苦不失志向。”
　　如今，我又站在麦田边。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滚着，沙沙地响。我想起了母亲，想起她筛麦子的样子，想起她在月光下劝大哥的样子，想起她在磨盘边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后背……那些年，她就是这样熬过来的，隐忍着，坚强着，从不向谁弯腰，可她又可以弯下膝盖——只为了她的孩子，能走一条比她更平坦的路。
　　母亲，你教给我们的，不只是隐忍与坚强。你在黑夜里，把月光一次次扛在肩上，为我们点亮了前行的灯，这盏灯，如今依然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