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南人喊父亲，只喊一个字：爸。音短、急促，像块小石子砸进池塘里。我爸话少，骨头硬，一辈子没说过软话。今年“五一”回去，晚饭吃到一半，他忽然起身往楼上走，脚步比从前慢了许多。我没问他去做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手里端着个一次性杯子下楼来。满满的一大杯，是家里酿的苞谷酒，存了好几年，酒色微黄，在杯里晃荡。
　　晚饭还是那张矮桌。妈端上腊肉炒小蒜，屋后竹林新掰的竹笋焯水凉拌，灰灰菜掐了嫩芽，蒜泥辣子一拌，还有酸辣土豆丝，一碗黄澄澄的韭菜蒸蛋羹冒着热气。爸坐在桌前，吃得很慢。医嘱不能沾酒，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细支烟，抽出一支递给我，随后摸出打火机，给我俩点上。
　　往年回来，我也陪他喝酒。瓷杯相碰，闷然一声，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妈拾掇碗筷，电视开着，屋里没有多少言语，但却轻松愉快。酒意上头，爸便叨叨起来，年轻时在西安扛过水泥，也在别的城市蹲过工棚；如今他领着一帮老伙计揽活，说人心散了难拢，说现在的后生不好带。东一句西一句，说着说着，停下抽口烟，接着再讲。
　　他端来了酒，自己却喝不得。他看着我，目光直直的，不躲闪。那杯酒搁在桌上，满得快要挂不住，多年的陈酿，颜色比从前更深。我抽着烟，望着杯里晃荡的酒，再看他的模样，喉咙忽然发紧。
　　爸，今天不想喝。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杯子推远，没再劝。那杯酒就放在那儿，他一滴未沾。我们安静地吃着菜，电视依旧播着新闻，但却没了往日那种轻松的感觉。妈拾掇碗筷，伸手要端酒杯，被他拦住。“搁着！”他说。妈没吭声，轻轻把杯子放回桌上，端着碗进了厨房。烟灰缸里两个烟头，爸的与我的挨着，余火未熄。
　　夜里我躺在老屋床上，听见隔壁爸翻身的声响，间或两声咳嗽。后来他起身，脚步很轻，怕惊扰到我。一阵窸窣过后，周遭重归寂静。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银亮的线。我想起他上楼取酒的背影，想起那杯多年的陈酿，想起他递烟时，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的样子。只是这一次，酒摆在跟前，他却只能静静陪着。
　　回西安那天，爸送我到路口。晨雾里，旧夹克裹着他瘦削的身子，显得格外空荡。车子开动，他从车窗塞进一包妈装好的干菜，手指冰凉，“到了打个电话。”我说：“好。”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陕南连绵的青山里。
　　回到西安，屋里又只剩我一人。鱼缸水泵嗡嗡作响，没了往日的悦耳动听。近来琐事缠身，夜里总睡不踏实，有时凌晨突然醒了，盯着天花板，听着那声音，半晌分不清身在何处。某个夜晚，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是一次性杯子，满满一杯，灯下泛着旧色。独坐桌前，慢慢喝，酒入喉，发苦。我想起那杯没能喝下的酒，想起那句今天不想喝的话。我想等爸好了，再一起喝一次，听他叨叨，东一句西一句，像他从前那样。
　　夜很深了，我喝完杯里的酒，把烟掐灭。烟灰缸里孤零零一个烟头，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点上一支，搁在缸沿。烟慢慢烧尽，这时忽然想起，我离家那晚，那杯酒被爸倒回了坛子。下一次被舀出，不知是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