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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4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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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静板书
陈紫藤
文章字数:1572
  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唢呐高昂,更不像关中的秦腔吼得地动山摇。洛南静板书在最静谧处展开它的格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人独坐可操三弦、大锣、小锣、铜镲、脚踏梆子、蚂蚱板六种乐器,弹敲打唱一人完成,整个场地只有清雅的口舌之音和极有规律的“板”声。因为演奏轻巧冷静,过门时才用众器点缀,故而得名静板书。
  第一次听静板书是在洛南灵口镇的一个旧院落,老艺人陈保子坐在老屋门槛上,手持一把陪伴了他半个世纪的三弦,轻轻拨弹。脚踏梆子笃笃有声,蚂蚱板发出脆亮的节拍,像夏夜的虫鸣不紧不慢。唱的是《拉荆芭》选段,嗓音苍劲,沉郁里透着一股秋收后的爽朗。当地人说静板书从清代道光年间就在洛南盛行,过去多是盲艺人求生糊口的手段,说唱以求神谢土和红白喜事助兴为主,走到哪里就在哪里搭台。
  它不惊艳,却耐品。不像花鼓跳脱张扬,静板书是沉下来的,如秦岭深秋的叶子落地后堆叠的声响。一人顶几人却毫不慌乱,弹到动情处微微闭目,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那一根弦在诉说着故事。
  静板书一人可操作六种乐器,融弹、说、打、敲、唱于一身,内容大多是七字句韵文的传统书目,兼收神话传说、历史演义、公案传奇、忠臣孝子,洋洋三百多回。书目里既有包公、施公、封神演义,也有地方小调和生活趣闻。论豪迈,它有西北秦人的壮阔;论委婉,又有陕南细腻的柔情。
  这种特质来自洛南独特的地理位置——秦楚文化的夹缝地带,关中粗犷与陕南温婉共同浇灌了一朵孤寂的曲艺之花。
  但这朵花的生存土壤正在悄然退化。即便静板书早在2009年就被列入陕西省第一批省级非遗名录,2011年跻身国家级非遗名录,困境仍难以回避。老艺人逐年老去,新生力量匮乏,很多老曲本只有口传心授,没有文字留存,随着一代人的闭眼,故事可能就永远消失了。但令人动容的是,总有人在固执地延续血脉。吴全喜,洛南县文化馆原馆长,退休后花费数十年时间走访60多名民间艺人,整理了300多个传统节目,出版了《洛南静板书》专辑,填补了静板书有史以来无文字记录的空白。老艺人陈保子76岁依旧操持三弦,省里来人采风,他抱起琴便满眼放光:“静板书是咱洛南的宝贝啊。”
  另一种传承是世代接力的家族叙事。史锋,洛南县剧团副团长,出生在静板书世家,8岁便跟随祖父登台。为了保护祖辈传下的行当,他从祖父的老旧木箱里翻出30多年前的三弦和乐谱,从零开始苦练6种乐器,甚至在深夜用毛巾包住乐器以减小音量,避免扰民。后来他带着静板书走进“世博会”展演,亮相央视,远赴台湾,让许多人第一次知道了秦岭深处还有一门如此沉静的曲艺。
  2025年,洛南静板书以新编节目《助残共富暖心窝》亮相全国残疾人艺术会演,五名残障艺人联手演出,质朴的方言唱词打动了无数观众。掌声里含着敬意,更多是对这门古老技艺重获生机的欣慰。但真正让沉板不绝于耳的,往往是无声的日常:在某个村落的文化广场,偶遇走街串巷的说书艺人,他肩挎行头,板声笃笃敲开沉寂的乡村夜晚,老少爷们搬着马扎围成一圈,成了山村里最朴实又最隆重的社交场景。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天午后:蝉鸣歇了,微风卷着泥土味,陈保子收起三弦,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静板书不像流行歌,一下子就轰轰烈烈,但它扎得深,稳当。动听的戏很多,静得下心的不多。”是啊,板声之所以在洛南盛行二百多年,核心在于它有一种沉淀后的韧性,不怕寂寞。即便听众零落,说书人也愿意在空空的山谷里,对着一棵老槐树弹唱。因为板声一起,故乡就在,往事就在。谁还在听?我想,那些扎根在此、眷恋乡土的人从未缺席。就像那位爱翻唱老段子的史锋,他在台下教授徒弟时反复强调:“板要打得稳,句要说得清,静板书传的就是这股不慌不忙的底气。”
  天色暗下去的时候,板声远了,余音还在山里迂回。也许所谓的文化根脉就是这样——一块板、三根弦,不疾不徐,等着有心人侧耳。只要还有人愿意安静地坐一会儿,认真听完一段《杨家将》,洛南的静板书就没有真正“静”下来,它在等下一个动情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