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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04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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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榴花照眼明
丹 心
文章字数:1285
  小院里有棵石榴树,有些年头了。主干虬曲如铁,皴裂的树皮诉说着风霜,旁枝柔韧地舒展着,密密匝匝的叶子绿得发亮。五月的风一吹,叶子便哗啦啦地响,像是藏着说不完的秘密。就在这片浓绿之中,石榴花开了,不是一朵两朵地试探,而是要把整个夏天点燃似的。石榴花红得像跳动的心,像凝固的霞,像沉淀在岁月深处的相思。宋朝的王安石说“浓绿万枝红一点”,那是文人的含蓄。眼前的石榴花是万绿丛中万点红,大开大合,毫不吝惜它的热情。
  韩愈的“五月榴花照眼明”诚然不虚,一个“照”字,道尽了榴花的神采。它不是静静地开在那里等人来赏,而是主动地、蓬勃地映照过来,逼得你不得不看它。这种生命力,在古诗词里并不鲜见。屈原佩兰饮露,陶潜采菊东篱,林逋梅妻鹤子——文人似乎总爱与花木结缘,将自己的品格与情怀寄托其间。只是屈子的兰太过孤傲,陶潜的菊太过闲适,林逋的梅太过清冷。不若这榴花,热烈得入世,红火得亲切。它不躲进山野,就在寻常院落里燃烧,在渐热的五月里怒放,这种姿态,倒让我想起辛弃疾的“醉里挑灯看剑”,同样是生命力的迸发,只不过稼轩的是剑气,榴花的是花光。
  我搬一把竹椅,坐在树荫下。头顶花影斑驳,蜜蜂嗡嗡地忙碌着,偶尔有花瓣飘落,落在地上也不显得萎靡,倒像是一团未熄灭的火。泡一壶明前龙井,看着茶叶在杯中舒展沉浮,茶香与花香便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这种闲适,不是无所事事的空虚,而是心有所安的自在。古人说“闭门即是深山”,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不需要亭台楼阁,不需要奇石异卉,只要有一颗懂得欣赏的心,方寸之地也能容纳天地。
  童年时,外婆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石榴树。每到五月,表哥就带着我们几个去数花苞,说等花落了就能结出石榴来。我们便天天去看,看花瓣一片片落下,花萼渐渐鼓起来,变成青色的小石榴。那时不懂什么叫“照眼明”,只知道榴花红得好看,红得让人欢喜。外婆会用石榴皮煮水,说是能治肚子疼,她还会把熟透的石榴切开,把里面水晶一样的籽粒分给我们一人一把。那种酸甜的味道,至今还在记忆里萦绕。如今,外婆不在了,表哥早已去了远方,只有榴花年年如期而至,让我念着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每一种花都有它的时节,每一个生命都有它的使命。石榴花也是这样,它不因你的留恋而多开一日,也不因你的遗忘而少开一朵。它按照自己的节奏,完成一次生命的绽放。这种无心的灿烂,反而最动人。夕阳西下,石榴花的红变得更加深沉了,像是醉了酒。晚风送来邻家的饭菜香,还有孩子的笑声。这寻常的烟火气与榴花的明艳交织在一起,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文人雅士常说要超脱,要出尘,可我总觉得,真正的诗意不在云里雾里,就在这世俗生活之中。就像这榴花,开在寻常百姓家,既可供文人吟咏,也可供稚子观赏。它不拒绝任何人,也不讨好任何人。
  夜色渐浓,榴花隐没在黑暗中,但我知道明天太阳一出,它又会红彤彤地照亮这个小院。起身回屋时,一只夜鸟从树上扑棱棱地飞向天空。我忽然想起了朱熹的句子:“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心若有了源头活水,便能日日新。小院因有了一树榴花,也就有了生机和情致,有了说不尽的故事。
  躺在床上,榴花的红色还在眼前晃动。今夜,大约会做一个红彤彤的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