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亚鹏
　　我与作家陈仓相识于一场文学书会，多年来因文结缘，心意相通。后来投身出版行业，曾有幸经手他的某部书稿，却因种种缘由，终究未能出版，心中一直怀有深深的愧疚。此次策划贵州教育出版社“抵达者”丛书，向陈仓约稿，未承想他爽快应允，将新作《猪的眼泪》交付于我。这份信任于我而言，是文学知己的相惜，更是沉甸甸的责任。而这部中篇小说集，也不负期待，成为这套聚焦城乡迁徙、精神抵达的丛书中，一枚带着乡土泥痕与城市风尘、滚烫而厚重的“硬果”。
　　“抵达者”丛书，始终锚定一个时代命题：无数人从乡土奔赴城市，肉身跨越山海、落脚异乡，精神是否真正抵达？那些背井离乡的人，抵达的是繁华都市，还是无尽漂泊？是崭新生活，还是永恒乡愁？陈仓的《猪的眼泪》，以五篇质地扎实、情感浓烈的中篇小说，给出了最动人的答案——所谓抵达，从来不是地理意义的落脚，而是精神层面的安放；而多数迁徙者，终其一生，都在抵达与失落之间，承受着故乡远去、自我失重的永恒漂泊之痛。全书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刻意的煽情，只用最朴素的文字、最真实的日常、最精巧的隐喻，写尽城乡文明的碰撞、两代人的隔阂、普通人的挣扎与悲悯，让每一个读过的人，都能在文字里看见自己、看见时代，共鸣也因此油然而生。
　　把《猪的眼泪》这部作品作为整部小说集的书名，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文眼”，它以一头小香猪为隐喻，将城乡冲突、乡愁之重写得入木三分。小说里，陈小元在上海安家后，将老父亲从陕西塔尔坪山村接到城里养老。一辈子面朝黄土、与土地牲畜相伴的父亲，到了钢筋水泥的都市，瞬间成了“异乡人”。他不懂都市规则，不习惯电梯高楼，更无法融入儿子儿媳一家的生活，唯一的慰藉，是深夜坐在阳台，望着远方驶过的火车，念叨着老家塔尔坪，仿佛火车能载他回到故土。为宽慰父亲，陈小元网购了一头小香猪，取名范二，既是妻子的宠物，更是父亲的精神寄托。
　　这头从苏州远道而来的小香猪，成了城乡文明碰撞最直接的“介质”。在父亲眼里，它是“老赖”，是故土的影子——“一辈子养过近百头猪，猪是庄稼、是念想，是日子里最踏实的烟火”；在妻子眼里，它是“肥肥”，是都市里的情绪出口，“城里养宠物，图的是陪伴、是解闷，哪懂什么乡土情”；在岳母眼里，它是“港督”，是丢人现眼的麻烦，“城里人哪有养猪的？脏得要命，简直是乡下人的陋习”。围绕一头猪、两代人、两种生活方式、两种文明观念的矛盾，被无限放大：父亲偷偷拿家里的白菜喂猪，岳母气得摔锅；妻子嫌弃猪脏、想退货，父亲默默护着；邻居投诉楼道有苍蝇、保安上门驱赶，父亲只能带着小猪在小区流浪。这些细碎又真实的日常，没有戏剧化的冲突，却字字戳心——城乡之间的隔阂，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对立，而是藏在饮食、习惯、观念里。
　　小说最动人、也最悲怆的一幕是小猪的结局，在无尽的拉扯、嫌弃与守护中，这头承载乡愁、也承受偏见的小香猪，最终从高楼坠落，临死前流下眼泪。陈小元说：“每次想起接父亲来上海，脑海里总会跳出一头小猪……它不但跳过楼，而且还流过眼泪。”这眼泪，从来不是动物的眼泪——父亲守护小猪，是守护故土的记忆；小猪坠落，是乡土文明在都市里的陨落；眼泪落下，是一代进城农民无处安放的乡愁、是城乡隔阂下的无奈、是普通人在时代浪潮中渺小又卑微的悲悯。陈仓以诗人的敏感、小说家的锐利，用一头猪的命运，照见一代“抵达者”的集体困境：肉身抵达城市，灵魂永远困在故乡；我们试图融入，却始终是异乡人；我们渴望安放，却终究无处归依。
　　除《猪的眼泪》外，其余四篇中篇小说，同样紧扣“抵达者”的精神内核，从不同维度勾勒迁徙者群像，让整部作品的情感与思想，更显丰满厚重。《后妈的后事》聚焦乡土家庭伦理，将重组家庭的隔阂、乡里人情的复杂、生死面前的释然写得淋漓尽致。《美丽而亡》则将目光投向进城女性，撕开底层女性在城乡落差中的挣扎与无力。《天鹅是个湖》褪去现实的尖锐，以诗意笔触串联故乡记忆与生死念想，是整部作品最温柔的篇章。《如果没有鬼》则借乡土志怪外壳，剖开人性的私心与偏见，写尽故土人情的复杂与真实。
　　陈仓的文字，质朴无华却深情滚烫，白描日常却直击人心。作为诗人、散文家、小说家的陈仓，他从不堆砌华丽辞藻，也不刻意渲染苦难，只用最平实的语言，勾勒最真实的日常：父亲在阳台数火车、小香猪在楼道里随地大小便、老人围坐打麻将、秀花为老人梳头唱戏……这些细碎的、烟火气十足的场景，没有波澜壮阔，却处处藏着深情与悲悯。这种“于平凡处见深情，于日常中藏悲悯”的笔触，让作品既有烟火气，又有文学深度，精准契合“抵达者”丛书的创作初心——书写普通人的迁徙与坚守、失落与抵达。
　　更可贵的是，陈仓跳出了“进城叙事”的单一模式，不美化乡村、不批判城市，不渲染苦难、不放大撕裂，而是以平视的视角，理解每一个抵达者的困境。他写父亲的固执，不是愚昧，而是乡土文明的坚守；写妻子的烦躁，不是刻薄，而是都市生活的压力；写陈小元的两难，不是懦弱，而是两代人、两种文明之间的挣扎。城乡之间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价值观念；迁徙者没有绝对的幸运或不幸，只有无法选择的时代命运。
　　从与陈仓相识于书会，到《猪的眼泪》的出版，我始终能感受到他文字里的真诚与深情。他生于乡土、长于乡土，后来定居都市，既是乡下人，也是城里人；既是抵达者，也是漂泊者。他写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自己的经历、自己的乡愁、自己的挣扎。
　　作为“抵达者”丛书的重要篇目，《猪的眼泪》是一部为迁徙者立传、为漂泊者发声、为时代留痕的作品。这部作品，值得每一个身在异乡、心怀乡愁的人去读，值得每一个理解城乡、敬畏人性的人去品。它不宏大，却厚重；不华丽，却深情；不刻意，却直击人心。而这，正是文学最珍贵的价值——记录时代，共情人心，照亮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