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11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字体:
放大 缩小 默认
朗读:
那片杨树林
姜建洲
文章字数:1326
  初夏,凉爽的风带着草木的清甜,天地间一片温润。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家那片杨树林,想起拾地软、采鹿肚菌的童年时光。那些藏在烟火与山野里的记忆,清淡却绵长,成为我漂泊半生后心底最温暖的慰藉。
  我的老家在蟒岭脚下的古城沙河边,沙河是洛河的一条支流,河水清浅,沙底明净,常年缓缓流淌,滋养着两岸的土地与人家。河南岸有一片杨树林,一场春雨过后,松软湿润的沙土地上,地软便成片地冒出来。它们黑黑嫩嫩、团团簇簇,贴在草根下、草丛间,像大地悄悄捧出的珍宝。雨后正是拾地软的好时候,我约上几个伙伴,挎上篮子,一路蹦蹦跳跳奔向河堤边上那片小树林。
  我们低着头,在嫩绿的小草间仔细搜寻,一发现连片的地软,便惊喜地蹲下身子,轻轻捏起,生怕弄碎了这软嫩的野物。不一会儿,篮底便铺了薄薄一层。越往杨树林深处走,草丛越密,地软也越多,有时一扒开草,就是满满一窝,让人欢喜得不得了。等到篮子装满,我们便在河边尽情玩耍。用柳条追逐水中嬉游的小白条鱼,折下柔软的柳枝编成凉帽戴在头上,在树林里捉迷藏、追蝴蝶,直到夕阳斜照,才说说笑笑往家走。
  大人们见我们提着满满一篮地软回来,脸上满是欣喜。母亲会细细择去草梗、杂质,用清甜的井水反复淘洗干净,接着发面、调馅。地软配上浆水豆腐丁、切碎的小葱、蒜苗,再撒上五香粉、盐,简单一拌,就是最鲜美的馅料。包好的包子放进大铁锅,旺火蒸上二十多分钟,揭锅那一刻,热气裹挟着独有的田园清香扑面而来,满屋子都是勾人食欲的香味。全家人围在饭桌旁,蘸着辣椒汁,一口咬下去,软嫩鲜香,回味无穷。那是童年最惬意、最幸福的时光。在我心里,最香的永远是母亲蒸的那一篦子地软包子。
  那片杨树林,除了地软,还有一种更稀有的山野美味——鹿肚菌。那是一种长在老柳树朽根旁的野生菌,外形憨实,状如鹿肚,像马蜂窝状,菌肉带着细密的蜂窝,大小和拇指差不多,我们当地人便叫它“鹿肚子”。它大多单独生长,一场雨过后才零星冒出,可遇不可求,格外珍贵。
  儿时的我,总跟着伙伴沿着河畔钻进那片杨树林寻找鹿肚子。草木葱茏,车前子、毛毛草、蒲公英长势旺盛,一棵棵杨树挺拔高耸入云,弯弯的老柳树斜倚在河边,构成一幅天然的河川风景画。我们眼睛紧盯树根、草窝,运气好时,半天才能采到三五个。我们小心翼翼把它放进布袋,生怕碰坏了这难得的美味。带回家后,按大人的吩咐去根洗净,用火钳夹着在灶火边慢慢烘烤,等菌肉变软,撒上一点细盐,吃起来肉乎乎的,滋味堪比梅菜扣肉。那时,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回肉,这一口鲜美的鹿肚子,就是我们眼里最解馋的“荤菜”,是童年最好的礼物。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我早已离开故乡,在城里安家立业,从懵懂少年变成了知天命的小老头。菜市场里,人工培育的蘑菇品种齐全,可每当一场雨落下,我总会想起沙河的流水,想起河南边那片杨树林的地软,想起树根旁的鹿肚子,想起那些无拘无束、简单快乐的日子。
  城里的食材再精致,也少了一份泥土的清香;饭菜再丰盛,也寻不回儿时的那份满足与欢喜。地软是接地气的美食,鹿肚子是大山馈赠的珍品,它们不仅是舌尖上的滋味,更是童年的印记、故乡的符号,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如今,故乡的沙河依旧流淌,只是堤边那片杨树林已经消失,那些远去的时光,虽然再也回不去,却化作一缕淡淡的清香,永远留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