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飞驰入商州
文章字数:1746

20世纪70年代,我出生在商洛地区的商县。半生岁月里,最深刻的记忆,都和翻越秦岭有关。
那时候,从商县去西安,只有几班破旧的班车。车身的白漆脱落得斑斑驳驳,像长了不规则的苔藓,有的车窗没了玻璃,用硬纸板和塑料布胡乱挡着,车子一开,哗啦哗啦响个不停。车厢里的木板座位,早被磨得油亮,有些已经松动,人一坐上去,它就“吱吱呀呀”地抗议。遇到坐车的人多时,运输公司临时调来解放牌大卡车,车厢上搭着深绿色的篷布,车厢里没有凳子,说是坐车,实际是“站车”。
记得有一年冬天,班车过黑龙口,开始爬秦岭那段俗称“十八盘”的连续弯道时,突然“吭哧”几声,就没了动静。司机跳下车,捣鼓了半天,手上、脸上蹭满了油污,最后还是摇摇头,一车人只好下车等。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直到天擦黑,才等来另一辆过路的卡车,把大家拉到西安。
父亲常说,他们那辈人,真的是用脚丈量秦岭。去一趟西安,得三五天时间,一双新编的草鞋走到半路就开了花。“你们现在能坐上卡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知足吧。”话虽这么说,可我看着他早年落下的风湿腿,心里总不是滋味。心里暗暗盼着,啥时候,回家的路能不再这么难?
盼着盼着,路还真就慢慢变了。“依维柯”客车进了山,车里窗明几净,座椅是软包的,还有暖气!坐在上面,再也听不到木板吱呀的惨叫,只有发动机平稳的嗡嗡声。慢慢地,一个更响亮的名头在家乡传开了——高速公路。当我第一次坐着大巴,驶入那条像巨龙一样穿山越岭的沪陕高速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长长的隧道瞬间吞没光亮,又豁然开朗,高高的桥梁轻盈地跨过深谷。曾经需要颠簸五六个小时、让人晕头转向的盘山路,被一个个隧道和桥梁“拉直”了。仅仅两个小时,就从西安的城墙根到了商州的家门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头第一次觉得,家乡和外面的世界,原来可以这么近。
2004年,当第一列墨绿色的火车,拉着长长的汽笛,从山坳里缓缓驶来时,人群沸腾了。汽笛声那么浑厚,那么悠长,在山谷间回荡,仿佛一把重锤,敲碎了秦岭千年来的沉默。我忽然想起课本上韩愈那句“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千年以前诗人的困顿与哀叹,在这一刻,钢铁巨龙的轰鸣,给出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回答。
路通了,山里的“宝贝”也藏不住了。金丝峡的瀑布、牛背梁的云海、棣花古镇的老街、江山景区的冰雪世界吸引了天南地北的游客。更让人自豪的是,商洛的香菇、茶叶,竟然能坐上“商西欧”专列,一路向西,走到外国人的餐桌上。小时候觉得遥不可及的世界,原来就在铁轨的那一头。
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惦念着一件更大的事——高铁。我像追连续剧一样,关注着西十高铁的每一步进展:天竺山隧道贯通了,桥梁全线合龙了,西十高铁全面启动静态验收,西十高铁全线联调联试……每一个消息,都让我离那个“风驰电掣”的梦更近一步。
初夏的风刚刚吹过龟山,这个梦就成真了。西十高铁开通那天,我特意请了假,早早来到崭新气派的西安东站。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候车大厅宽敞明亮,安静有序。
当那列流线型的“银梭子”像一道闪电,无声而平稳地滑入站台时,站台上响起一片惊叹声。我随着人流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车启动、加速,安静得只能听到极轻微的风声。窗外的秦岭山脉,像一幅流动的巨幅油画,斑斓的色彩飞速向后流淌。我还没从美景中回过神,广播里已传来温柔的提示音:“各位旅客,商洛西站到了。”
走出车站,阳光正好。站前广场上,花团锦簇,人来人往。我遇到了老邻居王大爷,他正乐呵呵地等着从西安回来的孙子。“不到三十分钟!屁股还没坐热就到啦!”王大爷伸出三根手指,脸上的皱纹里漾着笑意,“我孙子说,以后每周五下班都能回来,周日晚上再去,方便得像在城里串个门!”看着他满足的神情,我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父亲磨破的草鞋、抛锚山沟的班车、篷布卡车里拥挤的人群……那些关于行路难的记忆,在这一刻,被眼前这高效、便捷、舒适的现实温柔地覆盖了。
如今,每次坐上高铁回家,当列车穿过长长的隧道,那片生我养我的山水扑面而来时,我心里有着满满的踏实感。高铁穿过秦岭,从我家门口飞驰而过,它缩短的何止是里程,更把我人生中关于跋涉的记忆、等待的焦灼和团聚的欢欣,都串联了起来,最终铺成了一条宽阔明亮、直通心底的坦途。这条路,装着我的青春,装着父辈的期盼,更装着未来无尽的希望。(题图 李雅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