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夏天，是浸着清润瓜香的。风掠过门前的玉米地，卷着三里曼一河两岸的绿意扑面而来，整个屋场都凉飕飕的。
　　老表托班车捎来一袋自家种的老品种黄瓜，也称土黄瓜，青黄温润，果肉饱满，咬一口清甜多汁，熟悉的滋味漫上舌尖，瞬间就撞开了我尘封的记忆，让我想起了一辈子守着田地、偏爱土黄瓜的父亲。
　　老家的房前屋后，总留着一小块自留地，不种名贵作物，只种些瓜果时蔬，够一家人食用，富余了就分给邻里亲友，这是山里人最朴素的烟火温情。父亲不爱吃大鱼大肉，独独钟情于土生土长的黄瓜，于是，每年开春，他总要在门前菜地里平整出一小块地，悉心种下黄瓜苗，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庄稼人种地，从不含糊，一步一规矩，全是老辈传下来的经验。惊蛰过后，地气回暖，父亲便扛着锄头下地。细细松土、碎土，把结块的泥疙瘩揉得细碎松软，再规整起笔直的田垄。每一株瓜苗栽种的间距都拿捏得刚刚好，不密不疏，通风透光，最适合扎根生长。栽好瓜苗，便是日复一日地照料，浇水、施农家肥、搭竹架、牵藤蔓，烦琐的农活，父亲做得一丝不苟。
　　村子依山而居，对面的大梁子山像把座椅，看着顺眼。白日里日头毒辣，正午浇水容易灼坏瓜苗，这是父亲摸索了一辈子的种地门道。每到夏日傍晚，夕阳沉落西山，暑气渐渐消散，天边染着温柔的晚霞，父亲便扛起木桶，提着自制的长柄井钩去场边的井里打水。
　　井水清冽甘甜，是滋养庄稼最好的活水。他握着长长的木柄，稳稳勾起水桶，细心地浇在瓜苗根部。水流缓缓渗入泥土，润透每一寸根系。在父亲的精心照料下，黄瓜藤顺着竹架肆意攀爬，层层叠叠的绿叶爬满架子，缀满细碎的黄花，没过多久，一个个黄瓜便缀满藤蔓。
　　不同于菜市场嫩长的青黄瓜，土黄瓜模样朴实，通体浅黄，皮肉厚实，汁水丰盈。整条田垄的黄瓜长得欢实饱满，都是父亲用心浇灌的功劳。黄瓜成熟后不用采摘囤积，随吃随摘，新鲜美味，是夏天最省心的家常菜。
　　父母素来热情大方，自家种的瓜果从不小家子气。平日里乡亲闲来串门，路过我家菜园，他们总会笑着招呼，让大家随意采摘。翠绿的瓜架下，邻里闲话家常，摘几个新鲜黄瓜，质朴的温情，就藏在这一方小小的菜园里。
　　我的整个童年夏日，都萦绕着黄瓜的清香。闷热难耐，一碗凉拌黄瓜便是最好的解暑菜。母亲巧手多变，盐腌的咸香爽口，糖拌的清甜回甘，简简单单的做法，却最是下饭。酷暑天里，一碗稀饭，一碟黄瓜，便能抚平夏日的燥热，撑起一家人的三餐烟火。
　　有些长老、果肉偏软的黄瓜，口感不及嫩瓜清脆，旁人不爱吃，父亲却从不浪费。他细心地削去厚皮，或清炒、或做汤，软糯清甜，别有一番风味。每年夏末，瓜架将枯之时，父亲总会特意留下一两根最大最饱满的黄瓜做瓜种。他向来谨慎，总要等到秋风吹尽，瓜藤枯叶全部落尽，彻底风干养分后，才小心翼翼地摘下留种的黄瓜。剖开泛黄的瓜身，取出饱满的瓜籽，铺在竹筛里晾晒。待瓜籽彻底干透，便细心收好、妥善存放，等着来年播种。开春育苗，父亲会把珍藏的瓜籽全部种进地里。我问他为何不留些种子备用，父亲总笑着说，“亲戚邻里都爱吃这本土黄瓜，多种些，人人都能尝个鲜。”
　　待到黄瓜成熟季，亲友登门、邻里往来，父亲总要摘下满满一兜黄瓜送人。朴实的黄瓜，带着土地的温度，载着父亲的善意，在乡里之间传递，成了山村最温情的馈赠。
　　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门前的自留地荒芜了许久，再也没有人细细松土、夜夜浇瓜，也就再没有年年挂满竹架的黄瓜了。这些年，我吃过不少大棚种植的黄瓜，鲜嫩好看，却总少了几分山野清甜，少了记忆里的烟火气。
　　再次看到这熟悉的黄瓜，粗实的瓜身，清甜的汁水，一如父亲当年种出的模样。方寸菜园早已荒寂，可父亲弯腰劳作的身影、温和的笑语已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
　　一方菜园，一季瓜香，一世思念。这朴实无华的乡村土黄瓜，藏着父亲最朴素的一生，也藏着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和绵长无尽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