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午后，野鸭子们三五成群，在莲湖里游来游去。
　　我站在湖边，拉近手机镜头仔细看这一群群野鸭子。它们领头的都是公鸭——头颈墨绿，发着油亮的光泽，像涂了绿釉，这是绿头鸭，很有几分家鸭祖宗的气派。后面大多跟着三四只，朴素多了，一身麻褐羽毛，略带细碎花纹，应该是母鸭了。
　　隔水相望，湖心岛上聚着一群家鸭，通体雪白，有肥硕的身子。与它们相比，这些野鸭子算不上绚丽，甚至有些瘦小，但也自有生动。你看，领头的一个猛子入水，圆鼓鼓的屁股朝天翘起，湖面荡起一片涟漪，没有了踪影。片刻，它才从几米开外浮出水面，喉咙“咕咕”地颤动，好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其他几只并不着急，似乎在从容不迫地挨个排成队，一只接一只翘起屁股，扎进水中——这边刚刚钻进水中，那边在旁边才探出脑袋，水珠顺着羽毛滑落。这倒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伍，一举一动，行云流水一般。
　　野鸭令人敬佩的地方，还是觅食。水草、螺蛳，水中的虫子、鱼、虾什么的，自己到水中去寻找，取自天地，自给自足。不像岛上的那些家鸭，总挤在方寸之地，伸着脖子，等着人喂食。
　　莲湖被横亘其间的故城墙一分为二，远望像一双碧绿的眼。秦岭南坡湖泊资源稀缺，城中湖更是少见，莲湖是商州城唯一的湖。我刚从故城墙上走下来，来到湖边，就被这群野鸭子留住了脚步。此时，阳光从林间漏下来，洒在挤挤挨挨的荷叶上，光影斑驳，野鸭子游弋其中，吸引了岸上不少人观看。
　　记得最早遇见它们，是在绕城而过的丹江。那时江水清浅，岸边零落的草丛里，最常见的就是一群群野鸭子。有时候它们会和白鹭同栖，一黑一白，一忙一闲。白鹭静立着，纤长、从容；野鸭子却总也闲不住，一会儿猛子扎进水里，一会儿又冒出来，那不知疲倦的劲头，让我想起家乡田地辛苦劳作的人。后来在秦岭深处，那些不知名的小溪、河沟里，也常常与它们不期而遇。
　　“嘎——嘎——”一只野鸭子腾空而起，叫声是那么低沉沙哑。我的思绪忽地被拽回了鄂陕交界处的靳家河。老家河滩上温热的沙子，仿佛瞬间裹住了脚。
　　夏日，靳家河暖烘烘的，成了酷热中孩子们的撒野之地。一群群光屁股小子在河里扑腾着，水花四溅，不远处的野鸭子则游得安静。这边疯作一团，那边忙得有序，中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还记得那时午后放学，我们那帮男孩子总爱走在田埂上，穿过碧绿碧绿的稻田，淌过沟沟渠渠，摸鱼、捉虾，惊起稻丛里藏着的野鸭子，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野鸭子扑棱棱飞出稻浪，贴着稻浪飞一阵，缓缓升高……我们便在田埂上追着跑着，欢呼着，常常忘了回家。
　　“嘎——嘎——”几声低沉、沙哑且急促的鸭鸣突然传来。原来，岸边有几个小男孩在向野鸭子扔石子。一刹那，领头的野鸭子猛地张开翅膀，脚掌蹬水掠起一道白浪，冲上半空。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水花溅起来，羽毛翻飞，嘎嘎的叫声混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温庭筠《商山早行》里的诗：“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年少时读它，只觉得“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写得更好，干净、极简的文字，勾勒出了清冷、凄美的景象。多年以后，自己也成了一名游子，站在诗人曾经客宿的这片土地上，才懂得诗末的这句饱含了诗人多么重的乡愁。如今，脚下的商山古道变成了公路、铁道，板桥变成了景区的装饰，茅店变成了高楼大厦。然而总有不变的东西，比如那一声鸭鸣，从千年前的诗句里落进此时的湖面。
　　十二岁那年，我离开家乡，到一百里地外的县城求学。从那以后，求学、谋生，辗转南方和北方，直到在丹江源头的小山城里成家落户。一路走来，早就看惯街头的灯火替代了漫天的星光；也听惯耳边街市的喧哗盖过了风中的鸟鸣。走在高楼和马路间，我以为故乡和野鸭子的记忆，早不在了。可它们还存在着，不只是在我心里，也真切地活在眼前。
　　暮色渐渐降临，落日的余晖给整个湖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散落在各处的野鸭子三三两两，缓缓游向草丛，游向荷田。
　　我转身离开。身后，湖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