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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01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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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梁上的风笛
刘福杰
文章字数:2132
  商洛的山,是秦岭把腰一拧挤出来的,一道梁勾着一道沟,沟里的水撞着麻石打旋,连风都找不到直吹的路。人往林子里一钻,四面全是浸了绿的树影,像被轻轻塞进一块绣满绿色的粗布里。
  德顺爷在石板房里住了七十年,脚底下那条青石板路,是他爷爷那辈人一钎一凿开出来的,七十年人踩牛踏,磨得比戏台上供的铜镜还亮,石缝里都浸着几代人脚汗的咸味儿。
  他这辈子最愁的事,就是出山。
  早年挑两筐核桃去西安卖,天不亮揣两个烤洋芋就动身,腰里别着砍柴刀防山路上窜出来的野物,翻三道梁走二十里山路才摸到乡上的客车上,摇晃三小时颠到县城,再挤几个小时绿皮火车。硬木座椅硌得骨头疼,过道里全是扛着麻袋站着的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一趟下来,老骨头架子像被山风拆过一遍,散得拼不拢。他总蹲在石磨边吧嗒旱烟,烟圈裹着山雾慢悠悠地飘,德顺爷慢悠悠地说:“咱这山是好山,长出来的核桃都比别处香三分,就是太沉。云过头顶都得慢半拍,把日子压得像磨盘底下的叶子,半天挪不出一步。”
  西十高铁要通的消息,是村主任骑着摩托颠上山的。后车筐塞着两斤苞谷酒,车屁股卷着黄土和花瓣,在石板房门口绕了几圈才落定。德顺爷正在磨新收的苞谷,听见这话手一抖,金黄金黄的碎渣子漏了一裤腿,枣木磨杆差点砸在鞋面上。
  “啥铁?能钻秦岭肚子里?我活了七十岁,只见过钻山的风,没见过钻山的车。”
  村主任抹一把脸上的灰,大嗓门震得房檐下的玉米串直摇晃:“那车比山风还快,以后去西安个把钟头就到,比你当年去公社打酱油还顺当。”
  德顺爷把烟袋锅在石磨沿磕得咚咚响,皱着满脸核桃纹嘴硬:“哄我老汉开心呢?我才不上当。”
  话是这么说,天刚蒙蒙亮,他的身影已经往梁下飘了。
  山脚下的苞谷地圈起来了,蓝顶彩钢房一排排支起来了,穿蓝工服的人进进出出,挖掘机的铁爪子往硬土里一刨,褐红色的石头直冒火星。德顺爷揣着白霜厚得像撒了层雪的柿饼往工地跑,见人就往手里塞,连人家老家在哪个山沟都要唠两句。工地上的李工程师是西安来的实诚娃,递给他一顶印着“西十高铁”字样的安全帽,指着山肚子里亮着长明灯的洞口笑:“大爷您瞅,等全线贯通,一个钟头就能踩到西安的城墙根。”
  德顺爷摸着安全帽上磨不掉的白漆,皴得像老树皮的手直抖:“我年轻时挑核桃走三天,脚泡破了一层又一层,现在一个钟头到?莫不是说书人讲的缩地法?”
  日子顺着山溪慢慢流,风钻机的声响得山尖颤,德顺爷的柿饼送完一筐又一筐,和工人们熟得像一个锅里搅稀稠。他鸡叫头遍就爬起来,披着打补丁的老棉袄站在山梁豁口往工地望,看塔吊慢悠悠地转。有回暴雨连浇三天,山路上冲下半人厚的泥石流,把施工便道堵得严严实实。德顺爷拎着锄头往泥里跳,身后跟着几个相熟的老汉,裤腿全泡在黄汤里,泥点子溅得满脸都是。李工程师拦都拦不住,他把烟袋往腰里一别:“这是咱家门口的事,你们千里迢迢来山里拼命,我老汉出点力算啥。”
  那年秋里连续降雨十几天,隧道里围岩稳定性骤降,初期支护的钢拱架出现了轻微变形。工人们两班倒连轴转了几天几夜,眼睛红得像山果。德顺爷瞅着工地上亮了整夜的灯,急得饭都咽不下,扛着锄头往后山钻,在老林里摸了大半天,把十几岁跟着父亲进山采药记了一辈子的暗泉分布位置,全画在草纸上,红道道歪歪扭扭,却精准标注了几处隐伏导水构造。
  “我在这山里活了七十年,哪块石头藏水,哪道缝透气,门儿清。照着这图探,不能让突水风险拖了工程的后腿。”就这样,技术组结合这份实地踏勘资料调整了施工方案。后来,架桥机往山头上一站,预制箱梁稳稳落在桥墩上,像给山梁系了一条软乎乎的腰带。
  德顺爷攥着小木棍数桥墩,风里都飘着喜意。听说新建的商洛站就落在县城边上,以后,山里的核桃、板栗、柿饼,不用拉着板车翻山磨破鞋,通过高铁快运就能直达西安的大型商超。他在西安读大学的小孙子,放假挤大巴回家,德顺爷摸着娃的手笑:“等车通了,你下了课往家走,天黑前就能吃上我做的洋芋糍粑,浇上咱家的土蜂蜜,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谁也没有料到,有年冬季,遭遇罕见低温,进山的唯一运输通道结冰打滑,一批桥墩防冻保温设备堵在外面进不来。为此,德顺爷连夜敲开十几户老汉的门,把家里储备的防寒稻草、闲置棉被全收集起来,领着人踩着没膝的雪往外挪,走了整整一夜,身上的冰碴子掉在地上咔咔响,才把物资一点点扛回工地。
  李工程师眼泪掉下来了,德顺爷把冻硬的棉袄一掀,露出里面磨起球的旧布衫:“哭啥?咱当年修梯田都能把山啃下来,这高铁,咱热热闹闹就能迎进来。”
  盼了那么久,西十高铁正式通车的日子终于踩进了门槛。德顺爷一夜翻来覆去没合眼,把压箱底三十年的蓝布中山装掏出来,掸了半宿灰,天不亮就揣着热鸡蛋往商洛站走。新车站的玻璃亮得能照见秦岭的影子,他攥着印着商洛字样的车票,粗粝的掌心全是汗。车一动,窗外的山呼啦啦往后退,原先走大半天的路,眨眼就掠过去了。隧道一个接一个亮着暖光,不到一个钟头,西安的古城墙就浮在视野里,德顺爷摸着温热的车窗,忽然就落了泪。那些翻山的日子,那些在绿皮车上站到腿麻的时刻,那些在山梁上望工地灯火的冬夏,全被风卷着,顺着车窗飘远了。
  山里的风,终于不用困在沟里打旋了。
  从西安回来,德顺爷把石板房收拾得亮堂堂的。那天傍晚,他蹲在石磨边抽着旱烟,听见远处飘来了列车的鸣笛声,软乎乎的像有人在山那边吹着风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