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爷性子慢，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
　　天刚亮，他就醒了。老伴睡在里侧，身子蜷着。他伸手探她的鼻息，指尖触到的地方，已经凉了。
　　陈大爷没言语，愣了半根烟的工夫。他把老伴伸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窝，掖好被角，低声嘟囔了一句：“夜里凉。”
　　他起床，拧开水龙头。水“哗啦”冲出来，凉得骨头疼。他拿起毛巾擦脸，连耳朵背后都抹到了。老伴活着时常念叨：“你这耳朵后头，最藏泥。”
　　简单熬上粥，他用老年机拨给女儿，声音很缓：“你妈走了。”
　　女儿在那头“啊”了一声，紧接着是压不住的哭声。陈大爷没哄，又补了一句：“回来一趟，忙你妈的后事吧。”
　　挂了电话，他端着粥坐到桌前慢慢喝。窗外的太阳斜斜地照在阳台那把老藤椅上。那是老伴生前最爱坐的，扶手被磨得红亮，坐垫上铺着她自己钩的碎花棉垫子，边角都起了毛。藤椅旁的矮几上，放着老伴没织完的毛衣，竹针搭在绒线上，仿佛她只是起身去倒了杯水。
　　女儿下午赶回家，在小区门口的垃圾桶边找到父亲。他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打火机，正要对着一个蛇皮袋点火。袋子里装着老伴的旧衣裳、毛围巾和那顶藏蓝色帽子。
　　“爸，你干啥？”女儿冲过去抢。
　　陈大爷死死拽住袋子，劲儿大得吓人，眼睛直勾勾盯着女儿：“烧了。你妈怕冷，那边冷，得穿暖和。”
　　女儿愣住了，眼泪糊了一脸：“妈的相片呢？身份证呢？您怎么连这些都烧？”
　　陈大爷的手颤了一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她活着的时候最爱漂亮，让她体体面面地走。”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女儿哭累了。陈大爷一个人搬了把竹凳，坐到阳台上。
　　阳台上的空藤椅，挨着他的位子。电视开着，新闻联播正放着。这是老伴生前的习惯，每晚七点准时看，雷打不动。她耳朵背，音量总是开得很大。
　　陈大爷就那么坐着，挨着空藤椅，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空气说话。
　　“今天排骨降价了，十四块一斤，我没买。你牙口不好，咬不动了。”
　　“楼上老张家孙子考上了大学，放了挂鞭炮，吵得慌。你嫌吵，我把窗户关了。”
　　“你走的时候是不是疼？我看你眉头皱着。你这人，一辈子不爱吭声，疼也不说……”
　　说到这儿，他停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藤椅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陈大爷眼睛忽然亮了，像是听到了回应。他颤巍巍地伸出手，隔着空气，轻轻按了按藤椅的扶手。
　　“行，你嫌凉。”他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哄孩子的意味，“明天我把你常垫的那块旧毛毯也找出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颤巍巍站起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落着薄灰的铁盒子，是老伴的针线盒。
　　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打开。几团绣线，几根老针，还有一小块没用完的蓝布。他拿起那块布揉了揉，软塌塌的，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你走的时候，外套扣子少了一颗。”陈大爷喃喃地说，“我昨天找遍了家里，没找着配得上的蓝扣子。”
　　他摸出一根针，穿上线，对着月光笨拙地往蓝布上扎。针尖一滑，扎进了食指肚，一滴血渗出来，洇在蓝布上。
　　他没觉得疼，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继续缝。针脚歪歪扭扭的。
　　“你以前教我钉扣子，说男人心要细手要稳。我这辈子，心细不了，手也稳不了。只有对你，算是尽了心了。”
　　电视里开始放天气预报，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明天晴转多云……”
　　陈大爷抬起头，看着那把空藤椅。碎花垫子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有谁刚坐上去过。
　　他放下针线盒，把那块带血的蓝布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藤椅的缝隙里。
　　“你听着，以后的天气，我替你记着。”他对着空椅子说，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说完，他伸出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拍了拍，像是在拍老伴的肩膀，又像是在拂去她肩头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