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8月04日 上一版  下一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字体:
放大 缩小 默认
朗读:
听见故乡的夏天
周孝飞
文章字数:1721
  我是在一个偶然的清晨,才真正听见囫院夏天的声音。
  刚推开门的时候,露珠正沿着核桃树叶脉往下滴,在地上发出清脆响亮的滴答声,像有人轻敲玉磬一样,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虽然拍过很多囫院的照片,也写了好多文章来描写这个场景,但一直没有真正去听一听囫院夏天的柔风带来不同音调的变化,也没有细细地品尝过囫院空气中那种微妙的气息流转。
  于是,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核桃树的荫蔽下。七月的日头被墨绿色罗伞般的树冠筛碎成金箔,洒在膝上,闭眼时风便来了,它不是一阵一阵的,倒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从玉米地漫过来,穿过向日葵丛,掠过竹林梢头,最后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青草被晒热后蒸出的那股子甜腥味儿。这风吹过玉米地的时候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大叶片相互摩挲的声音就像许多绢扇一起晃动的声音,吹到向日葵上面的时候就轻了,只在葵花饼之间打了个旋,窸窸窣窣的,像是金黄笑脸在窃窃私语。
  大暑之后,太阳愈发炽热。妹妹放假回来之后连下楼都不肯,在客厅风扇下蜷缩着说外面的热浪像实心的墙,一撞上就喘不过气来。可是父亲坐不住,地里的白及草疯长得厉害,如果不及时除掉的话,爷爷生前侍弄的那片药材地就会被野蒿子吞噬了,父亲念叨了好久,才在某个天还没亮的时候动身了。他背影已经隐入薄雾之中,锄刃上挑着的一点晨光忽闪忽闪的,如同不肯熄灭的火苗一般。
  最热闹的时候是中午,囫院的蝉和城里的不同,不单是叫,简直是呐喊,一只起了头,整个村子就沸腾起来,那声音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人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但是奇怪的是,在这铺天盖地的蝉鸣声中,却听到别的声响:篱笆上的扁豆花,“啪”的一下绽放一朵,极轻极脆;黄瓜藤又向上爬高了半寸,卷须绷直时发出几不可闻的“嘤”一下;墙角的西红柿青里带红,果子正一点一点变圆,几乎可以想象到表皮被阳光和汁水撑出细弱的“嗡”鸣。蝉声如同厚实的绒毯一样,把世间的一切细微声响衬托得更加清晰。
  午后最闷的时候,沿着田埂向白及地走去。远远看见父亲弯着腰,蓝布衫洇出深色的汗渍,锄头起落之间草屑泥土纷飞。热浪从地面腾起,把远处的树影都扭曲了,可是父亲的锄头没有停下。一垄到底,他直起身子擦汗,对我笑着然后又弯下身去。那弯腰的弧度里有爷爷的影子、这片土地几代人的影子——再毒的日头也挡不住一把锄头亲吻泥土的想法。地头的白及终于露出了油绿的叶面,在灼人的光里微微颤动,像在喘息,又像在致谢。
  黄昏时分,听觉具有一种精神的特质,太阳落山、暑气散去之时,牛蛙就从田埂深处发出悠长的叫声,“咕——呱——”,声音像老琴师轻拨古弦那样浑厚低沉,月亮照到核桃树梢头之后各种各样的声浪接连不断地出现:节奏交替的鼓点和金属质感的颤鸣相互交织在一起,纺织娘躲在黑暗里,在黑夜完全降临时才现身,用细弱绵长的声音“织——织——”,好似有一台看不见的纺机正在半空中织造银色的纱线。
  父亲收工回家的时候已经星光满天了,裤腿沾着草屑和泥点,但是脸上的皱纹是舒展的,他坐在门槛上喝茶,说那几垄白及总算见到天日了,根茎应该还很壮实,手掌摊在膝上,指缝间嵌着的青草汁液,在月光下泛出幽暗的光晕。
  夜里躺下,窗户大开,声音便像排队似的走进来。蟋蟀、牛蛙、犬吠……松涛一起一伏,犹如大地的鼾声一样悠长绵延。白日里把人烤得焦煳般的暑气,在夜里竟然干净地被收拢起来了。子时一过,从后窗灌进来的山风带着凉意、露水浸过的泥土气息。母亲按例来替我掖被角,嘴里念叨着“囫院的夜是不会饶人的”,果然半夜以后那阵寒风吹进被子的裂缝当中,使人身不由己蜷缩一团。窗外依然有蟋蟀的琴音、纺织娘纺银丝的声音回响在耳中,但此时这些音调已带有一种冰冷的感觉,如被冷风吹过耳膜一般。
  我突然明白,囫院的夏天从来不是一幅画。画是静止的,只能用眼睛去观看,它是一首永远在谱写乐章的一系列音符组成的曲子,每一种生命都是一个琴键,在风、雨、阳光以及归来的人之间弹奏着不同的声音。
  以前总想用镜头框住囫院,用文字写尽它,现在才明白,最美的方式就是坐在这里,闭上眼,把自己也交还给这片声响。
  是的。从第一滴露珠坠落时清脆的声响,到最后一声蛙鸣沉入夜色之中,囫院的夏天已经在我心中刻下了一张密纹唱片,以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闭上眼,那些声音就会重新流淌——带着露水的凉、日头的暖、泥土深处生生不息温厚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