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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13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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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葵花
陈俊清
文章字数:1245
  南风才掠过檐角,老屋墙根的蜀葵就醒了。
  味道不是玫瑰那种扑鼻的香,而是一种混着尘土气极淡的青涩味,像刚切开的老萝卜,带着点太阳晒过的暖意。它的秆子笔直,一节一节往上生长,摸上去有点糙手,浑身布满细小的白绒毛,蹭在胳膊上,带来轻微的刺痒感。蜀葵花苞初绽时像慢慢松开的小拳头,花瓣薄如蝉翼,粉的像被朝霞蹭过,白的似凝了半捧清霜。
  我小时候不懂惜花,专挑开得最艳的掐下来。这时,花茎断口处会渗出黏黏的汁液,沾在指腹处,带着生涩的草腥气。我们把花瓣根部撕成两瓣,贴在鼻尖,满院子撒欢疯跑,嘴里“咯哒咯哒”地叫着。母亲拎着纳了一半的鞋底,佯装要打,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她从不说心疼花,只说:“这花攒着劲儿结籽呢。”
  秋深了,蜀葵叶子干成一片黄褐色,母亲踮着脚,把干瘪的蒴果一个个摘下来。干透的果壳摸上去硬硬的,稍一用力就裂开,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母亲把它们托在手心里,用指尖轻轻一捻,籽粒滚落进那方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里。那是她明年的盼头,也是她不用花钱就能装点日子的体面。
  墙根那块地,夏天晒得土冒烟,冬天冻得地裂口,撒上几粒花籽就不用再管,来年,准会收获满目的姹紫嫣红。在我心里,母亲就是一株蜀葵,她从不抱怨生活,也不抱怨环境。母亲常年喝着瓮里的浆水,说是败火,她总是把黑面馍馍省给我们吃。因常年劳作,她的手粗糙得像蜀葵的老秆,但却很温暖。
  小时候,我蹲在花下看蚂蚁,看着看着,伸手就去摘最低的那朵花。母亲从屋里出来,轻轻拍着我的手背,说:“花是看的,不是摘的。”我缩回手,眼睛盯着花看。那时我不懂,那么多花,母亲为何连一朵都不让我摘?慢慢长大一些,才渐渐明白,她舍不得的,是那慢慢开满整个角落,那点慢悠悠、不慌不忙的期待。
  后来,我去远方念书。临行前夜,母亲往我箱子里塞了两件新衬衫,针脚密得像蜀葵的筋脉。火车启动时,我从车窗望出去,她站在站台上,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株飘摇的蜀葵。我忽然想起了角落里的那些蜀葵花,风雨来了,它们也只是微微一晃,从不会折断。
  再回乡,已是十年后。母亲坐在院里择豆角,她的鬓角全白了,指节粗得像干枯的花秆,摸上去硬邦邦的,碰一下,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她笑着说:“老了,血不热了。”顿了顿又说:“蜀葵花还开着,你去看看。”
  我走到院角,蜀葵只剩下了几株,花也小了许多,颜色也淡了,像被水洗过多次的旧布。风一过,叶子掉了下来,落在泥土上,悄无声息。我忽然明白,有些事,从来不必说出口。就像母亲从未提过想念,也从不抱怨劳累,只在信里写:“院子里的蜀葵,今年又开了。”
  母亲走的那天,没有预兆。上午还和我视频,念叨着让我来接她,夜半子时就安详地走了。我赶回家时,她身子还有余温,面容平静,像劳累到极致后的一次小憩。我握住她的手,指缝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蜀葵的清香。棺木合上前,我把一束蜀葵放在她的枕边——粉的、白的,是她生前喜欢的那种。
  如今,我站在老屋院里,蜀葵开得正好,秆子笔直,花朵安静。风从花间穿过,带一点旧时光的凉意。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低的那朵花的花瓣。
  软软的,像母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