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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20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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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深处糍粑香
周 玮
文章字数:1399
  从西安出发,走蓝田,过辋川,一出关中平原,群山就围拢过来了。翻过文公岭,山势骤然让开,一条窄谷铺在脚下。零零星星散着几块平坝,都种了洋芋。地边斜立着几间土屋,烟囱里冒出细细的柴烟,山风一扯,便散了。
  这就是柞水九间房了。村里人打小就唱:“万青九间房,洋芋当主粮。要得生活来改善,洋芋捶得稀巴烂。”
  唱的是这一带——山高地薄,麦子不收,稻子不长,连苞谷有时候都熟不了。日子就指着洋芋过。蒸了吃,煮了吃,炒了吃,顿顿离不了它。
  可柞水人到底从洋芋里吃出了一样的东西——糍粑。
  糍粑本是南方的吃食。三百年前,一群安徽人溯汉江而上,辗转遁入秦岭,被当地人唤作“下湖人”。来的时候包袱里没几件衣裳,但做糍粑的手艺带在身上。到了柞水,深山种不出糯米,只有满坡的洋芋。有人试着蒸熟洋芋,照着老家打糍粑的法子,搁在青石板上拿桦木槌砸。开头几槌下去,洋芋还是散的。再砸,黏了。砸上千百回,竟也拉得出丝来。糯米糍粑,就这样变成了洋芋糍粑。
  我第一次见人打糍粑,是在柞水乡下一个小院里。核桃树下,青石窝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脱了褂子,脊背上汗津津的。他把蒸熟的洋芋在石窝里研开,再一槌一槌地砸,声音闷闷的,像远山在低语。我也抢着抡了几槌,歪歪斜斜的,糍粑没砸瓷实,胳膊倒先酸了。老汉笑了笑,接过,又砸了起来。那团洋芋泥从松散变得绵密,渐渐泛起一层柔润的光。他用指头一戳,弹弹的,才算成了。老汉说:“我爷爷打糍粑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看了成十年,才抡得动这槌。”
  他揪出一团白生生的糍粑,刀沾了水,切成小块,丢进滚水里一汆。糍粑在沸汤中浮沉片刻,便捞入碗中,颤巍巍的,像凝住的脂膏。再浇上自家窝的酸菜汤,淋一勺油泼辣子,撒一把韭菜段和葱花,白的、黄的、红的、绿的,山间的颜色都盛在这一碗里了。夹一块送入口中,不用嚼,舌头轻轻一顶,糍粑便化开了,绵、滑,带着一丝幽幽的洋芋甜。再啜一口汤,酸爽清冽。我连吃了两碗,筷子也不舍得放下。
  洋芋本是淡物,经了这千百下锤打,淀粉活泛了,便生出一股黏韧劲来,什么味道都挂得住。酸菜汤的酸进去了,油泼辣子的辣进去了,韭菜葱花的辛香也进去了,各有各的味儿,又不抢不夺。袁枚说:“有味者使之出,无味者使之入。”这话倒是应在了这团糍粑上。
  宋人林洪《山家清供》里记过一道“蓬糕”,采白蓬嫩者捣烂,和上米粉白糖,蒸出来雪白绵软,读来令人眼馋。到底是江南旧时风物,宋代以后便渐渐失传,我们也只能在书页间想见它的滋味。若林洪能走进秦岭深处的九间房,尝一碗糍粑,怕是要在自己的食谱里添上一笔了。
  后来听说洋芋糍粑入选了省级非遗,终南山寨还把它做成了表演。我便去看了一回。古戏台前摆着一方青石板,两个汉子裸了臂,抡起木槌。前一声未绝,后一声又起,那沉闷的撞击,倒像是从秦岭肚子里滚过的雷,一声声,把山谷都敲得有了回声。旁边坐着个唱渔鼓的姑娘,一身深蓝偏襟衫,斜抱竹筒,指节在鼓面上轻盈地跳跃,那调子悠悠响起,似那雷声的余韵,又似山泉淌过石缝,一急一缓,恰好填了槌声的空隙。满场的人都盯着那青石板,连呼吸也轻了。
  唱到末了,汉子铲起一团新打好的糍粑,在众人跟前缓缓一拉,亮晶晶的丝扯出半尺来长,人群哗地鼓起掌来。那掌声落在秦岭的寂静里,四下山野更加空旷了。
  仿佛又听见乡下小院里那沉沉的打糍粑声。日头落了,一家人围坐,一人端一碗糍粑。热气偎着暮色,在桌上慢慢腾着。贾平凹当年游柞水,留下“归来日暮里,柴门吃糍粑”。大约就是那样的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