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画家爱上鹤，是一个秋天的事情。当时，她去碧山下乡，碧山离县城60公里。
　　那天早晨，她去村委会开会，路过一片水田，忽然看到一只鹤。一米高的个头，细腿、长颈、尖喙，头顶露出一片红色的皮肉，那鹤是从朝阳朦胧的远处落下来的，秋天的水田到处是残梗败叶，却安静异常。它旁若无人地轻扇了两下翅膀，用喙在水田里安心翻捡食物。不一会儿，远处又轻轻落下来三只鹤。
　　画家看得出神，不敢惊扰，以至于忘了时间。她一摸身上，竟然忘了带手机。晚饭在村委会大灶上吃了，回到住处，她忙了起来。那个画面太入心了，她想拍照留作纪念，也可以研墨写生。她细心检查手机，连接电源充满电。她想第二天继续走那条路，那里有几株近百年的垂柳，她就藏在树下拍照。但事情并没有如她所愿，计划被一份报表冲散了。她被安排送报表，回了一次单位。她只好将时间推迟到了周末。
　　她学的是国画中的山水，技法上研习小写意。县内的乡镇她都去写生过，只是碧山镇没有去。因为她小时候在碧山镇长大，贫穷和失去亲人，她的心留着一块不能轻易触摸的地方。她想过它，梦过它，念过它，但从来没有走近它。十五岁前，她放过羊，寻过猪草，收割过庄稼。那时候上学，背着干粮翻山，操近路去县城读书，她只是感觉累，这条山道是用石条一级一级砌上去的。据说，她的祖上曾是个运粮的商人，曾经为山所困，跌了不少跤，耽误过时机，发达后便出银钱修了这条山道。到她父亲的时候，家道很是中落。到她，更是一无所有。
　　童年与少年止于那时候。前湾的湿地上有没有鹤，她不知道。那时她很少在那几棵柳树下望着前湾出神。她不知道，她前天遇见的是四只灰鹤，而在这个秦岭湿地的候鸟迁徙通道上，还有白鹤、丹顶鹤，有时还有珍稀如大熊猫的黑鹳。
　　鹤落下来的瞬间，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看看四周。她意识到碧山是自己的故乡，这是一个美好的瞬间，让她产生了创作的冲动。艺术是抚慰精神的，现在她是一名画家。
　　她计划的第二天拍鹤的行程没有如期进行。第二日，单位姓月的女馆长细声细气地通知她，将她的下乡地点调到了涡镇。
　　接下来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她也知道，候鸟已经迁徙了。她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在画室待着。她很勤奋，画室里的地上、墙上都是习作。她小有名气，在圈子里很低调。有时卖出的画品多了，收入尚可，她就找机会约朋友喝茶。
　　有一次，她在县城中学门口遇到姑姑家的儿子，小她11岁，她请他吃了顿饭。告别时，她忽然对孩子说，你知道鹤吗？孩子睁大眼睛看着她。她补充说，碧山有鹤呢，我去年秋天见过，四只灰鹤，听说还有白鹤、丹顶鹤、黑鹳呢。孩子明白过来，点点头说有。孩子顿了顿说，明年春天，鹤再来的时候，我电话告诉你。
　　来年春天，她去南方交流培训，回来的时候已是五月中旬。她忽然想起这个约定，在一个傍晚打通了表弟的电话。表弟说对不起，春天观鹤的时间错过了。并在电话上告诉她，碧山每年有两次观鹤的机会，一次是4月30日左右，一次是11月15日左右，鹤们会在丹江湿地停留休整10天左右。所以观赏鹤是个大概率事件，还要看机缘呢。
　　画家沉思了良久。她想到了一个词——稍纵即逝。一个人、一件事、一幅画作、一个美好的瞬间等等。她在画室的一张挂历上找出11月15日，做了一个记号。
　　想到深秋的时机，画家觉着日子遥远着呢。
　　她的日子按部就班，工作体面稳定，衣食无忧。衣食无忧的日子真好，时间也真快。她本来一直惦记着，可真正到了添加棉衣的时候，11月15日已经悄悄滑过去两个礼拜了。不是因为她掉以轻心，马虎忘却，而是因为她做了一个阑尾手术，低热不退，当了两个礼拜的病号。
　　世间有多少计划好的事情能如愿以偿，她给自己宽心。
　　不过，她表弟在她出院后，发给她一组照片。她一眼就看出是碧山的湿地。这是一组鹤的照片，两只灰鹤、四只丹顶鹤、两只黑鹳。照片并不专业。表弟说是他爸爸拍的，专门给她的。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在一片荷塘上，一只鹤正在徐徐降落。荷叶作背景，她看到那锐利的长喙和一双喜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