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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22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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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替我扫场院
刘恩友
文章字数:1704

  微信里突然弹出一张照片,一眼看出是老家寨沟的老旧瓦房。这张照片一下子把我拽回了魂牵梦绕的商洛老家。
  照片是故乡好友发来的,他说今天又有几个驴友去了我的老家寨沟,这是他们拍的。他转给我后好奇地问:“你家瓦房前的场怎么那么干净?像有人常住!”听完此话,我细细端详着照片中整洁的场院,开玩笑地回复说:“山间清风替我扫院子,秦岭夏雨替我洗场地。”
  说起那四间土屋瓦房,还是父亲在世时在原址上建的,土墙取自山野黄土,一板一杵夯筑而成,虽历经二十余载风吹日晒,仍可遮风挡雨;而覆盖着屋顶的青灰瓦片,任凭霜打雨淋,始终坚守如初。
  老家人管房前的平地叫“场”或“场院”。过去的场没有水泥硬化,是最原始的黄泥土。在我记忆里,这片光溜溜的土院子是老屋前最宽敞的地方,夏天打场晒麦,秋天碾谷堆苞米,还有晾晒旱烟叶子、辣椒面子、花椒调料等,无不用到它,小小的场院总是飘着浓浓的五谷香气。每天空闲,父母亲就拿着细竹扎成的扫帚,把这块不大的场院打扫得干干净净。
  但这种土场最怕久雨浇淋,雨下多了会使场院泥泞不堪,人踩上去连鞋子也会粘住;牛蹄踏上去,会留下深坑。那时候,我们最怕老淋雨,场院早已泥泞不堪,但放牛的活儿照样得做,牛照样要穿场而过,人照样得踩着泥水走,原本平整的场院面目全非。于是,天晴后第一件事就是平场,先把小坑填平,再用铁锹拍打,最后还得用石碌碡碾轧,直到凹凸不平的场院恢复如初,然后继续晒苞谷、晾豆子……
  父母亲去世后,老屋常年由小铁锁把门,原本整洁的场院杂草丛生,每年我们姊妹回去祭祖,进门都要费半天劲儿,把半人高的杂草割掉,把厚厚的败叶清理光。后来干脆下了点工夫,请人将斑驳的土墙刷新,对漏雨的瓦缝进行修补,把场院用水泥硬化。从此,场院再无杂草。于是,山风年年带着草木清香,带着野花芬芳,带着溪流水汽穿林而至,化身任劳任怨的清扫人,把水泥场地上的枯枝落叶卷走,把浮尘杂絮拂散。阵风吹过,场地光洁,只留下阳光晒过的暖意。
  秦岭山里多雨,每年雨季,夏雨就是勤劳的洗场人。夏雨来得急,下得透,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瓦上,顺着瓦槽滴落,在房檐挂成水帘,落到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泡,然后把场院平日里积攒的树叶、草屑、灰尘统统冲走。雨停后的场院干干净净,格外清爽,就连墙角的野菊和牵牛花被雨一浇,也伸枝展叶,精神抖擞,尽情绽放。
  清风年年吹,夏雨年年至,是它们替我们照顾着三千里外空荡荡的老屋,替我们保持着场院的干净整洁,也替我守着心底那一方不染尘埃的乡土和回不去的旧时光。此时此刻,当我一遍又一遍看着朋友发来的老屋照片时,山林独有的气息仿佛扑面而来,我似乎能从照片里闻到房前屋后松枝的苦味、核桃树叶的碱藻味、老树的木头味,如同我又回到孩童时光。
  那时候,紫燕年年春归,绕檐筑巢,朝夕呢喃,宛如山村清晨悦耳的歌谣。而在场院里打闹的我们,每到饭点就看到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就听到灶膛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母亲的切菜声和她的唠叨声,这些构成了童年最温馨的画面。而在月明星灿的夜晚,全家人坐在场院里的木墩子上,周围全是蛙鸣蛐叫,伴着萤火虫飞舞。徐徐晚风吹拂中,我看到挂在天上数不清的星星,也看到月亮慢慢滚过山巅,消失在远方。
  小时候,总以为蜿蜒小路延伸到的山那头便是大千世界。我常常站在木门边眺望,目光却被门前的大山锁住,只看到层层叠叠的远山隐入云雾。现在,天地漫无边际,永远有走不完的远方,但都不如老家那烟火场院踏实安稳。无论我走多远,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繁华喧嚣,只要回头,朝迎旭日、暮送残阳的老屋,都会静静地守在那块小小的场地等待我们回归,那简陋沧桑的老旧土屋,始终用最朴素的样子,抚平游子的心。
  昨夜有梦,我已卸下一身疲惫回到寨沟老屋,亲手拿起笤把清扫落叶,提桶泉水泼洒房前的场院,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煮着粗茶,与来访的朋友聊秦岭里的风月,说山间清风净雨里藏了半辈子的心事。
  在秦岭大山里,人和天地是挨着的,故乡的小场院就是最美的人间仙境。去年,朋友在我家场院前拍了一张“秘境寨沟”的传神照片,被多家平台反复采用,这张照片已成为我在他乡炫耀故乡的资本。朋友说,看着这张朴素的老屋照片,能让人心绪不自觉归于安宁。他的话,让深山里的土屋瓦房仿佛跨越山水,住进我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