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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22日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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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新
苦竹
文章字数:1449
  在丹凤龙驹寨镇一带,藏着一代人最朴素温暖的夏日记忆。
  地里的麦子收割归仓后,燥热的六月,便迎来了这片乡土最隆重的夏日仪式。村里的女人们,尤其是新媳妇,都会收拾妥当,领着丈夫、牵着孩子,热热闹闹回一趟娘家。老家的人,将这份岁岁如约的团圆,称作“送新”。
  我小时候,最盼着跟母亲去外婆家,趁着夏日农闲,一家人去外婆家送新。
  这是庄稼人独有的习俗,是熬过一季辛劳后最踏实的慰藉。从前的麦收,是庄稼人一年里最熬人的苦日子。芒种前后,“算黄算割”的啼叫声在田野间此起彼伏。遍野麦田翻着滚烫的金浪,家家户户天不亮就下地劳作。一把镰刀、一身汗水,大人弯腰割麦、捆麦,青壮劳力或担挑、或车运,我们小孩子就在地里捡拾掉落的麦穗。近乎一个月,头顶烈日、脚踏焦土,日日劳碌不休。直到新麦全部晒干、入柜归仓,地里种上秋庄稼,紧绷了一整季的心,才算彻底安稳落地。
  农活落幕,送新的日子也就到了。出嫁的女儿心里最惦念的,永远是娘家亲人。出发前一天,母亲便会用当年刚收的新麦磨的面蒸出一个个暄软的白面馍馍。崭新的白馍整齐码进篮子里,再配上几样礼品,盖上洗干净的白粗布。
  外婆家在东边鹿池的后塬上,离我们家约有十里地。那时候没有机动车,走路全凭腿,母亲一只胳膊挎着礼篮,一只手牵着弟弟,我和姐姐蹦蹦跳跳地跟着她,顺着长坪公路往东走。走到县冶炼厂,转入乡间上坡土路,踏上土路便离外婆家不远了。母亲慢慢走在乡间小道上,沿途总能遇上娘家村里的乡邻,母亲一声声娘娘、叔叔、姨姨热情问候。温热的夏风裹着淡淡的馍香,悠悠漫过村庄。
  盼了许久的外婆,看见女儿、外孙归来,满心欢喜。一碗碗白糖开水盛满大瓷碗,清甜解渴,消解一路暑气。灶膛里燃起干透的麦秸,金黄的火苗温柔舔着锅底,切好的新鲜菜蔬依次入锅,一碗碗地道的臊子很快出锅,手工擀出的面条切得细长均匀。外公早已在院子的百年老核桃树下摆好了饭桌,热腾腾的臊子面端上桌,随你捞盛。小瓷碗盛着油泼辣子、陈醋和盐,按需自调,满满都是乡下人最真诚、最地道的待客滋味。
  一家人围坐在树荫下,吹着习习凉风,闲话家常。聊聊麦地收成,说说田间庄稼的长势,谈谈邻里的琐碎日常。整整一季农活积攒的疲惫、烈日劳作的辛劳,都在这团聚和闲谈里悄然消散。
  饭后闲聊的间隙,厨房又飘出浓郁的馍香。待字闺中的两个小姨遵照外婆的交代大显身手:那是一种外形独特的馍,形制近似锅盔,却比普通锅盔厚实,馍身中间留有圆孔,周边压着各式精致花纹。小姨去灶房后折了未成熟的青绿色苎麻果实蘸着洋红,在馍面印出规整好看的图案。圆圆的红色图案,边上带着放射状的纹路,像一轮小太阳散发着光芒,温润光亮,这便是呼联馍。
  待到傍晚日落,暑气渐消,我们准备返程归家。外婆让小姨拿来红布条,穿过呼联馍中间茶杯口大小的圆孔,牢牢系紧。小巧的馍,被弟弟抢着挎在胳膊上,那个硕大的呼联馍,外公会找来光滑干净的木棍,让我和姐姐并肩抬着往家走。一路上,路过的行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我们像打了胜仗的将军,挺直腰板,雄赳赳气昂昂。
  岁月流转,黄土地的光景悄然变迁。外公外婆早已离世,父母也已然故去。当年抬着呼联馍奔走乡间的孩童,如今也已鬓染白霜。
  六月依旧如期而至,四季轮回从未停歇,可乡间的小道上,再也见不到成群结队、提篮送新的人了。送新,这流传久远的古老乡土风俗,慢慢湮没在现代人的车水马龙中。细细回味,远去的从来不只是一种简单的乡土礼节,更是一代代农人汗洒热土的青春、黄土地最质朴纯粹的亲情,以及我们再也回不去的平凡旧时光。每每回望这段岁月,心底总有一股温柔又绵长的怅然,久久不散……